男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司空见惯的漠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卓诺心中发冷,面上却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多谢小哥告知。”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若是再听到什么稀奇事,或者关于那黑影的,可以到前面街口的‘张记杂货铺’留个话给掌柜的,就说找‘红姐’,我有赏。”
她随口编了个身份和接头地点。杂货铺人流杂,掌柜的通常不愿多事,真有人去问,大概率也不了了之,但能留下条可能的线索渠道。
男孩接过铜钱,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晓得了,红姐!”
离开男孩,卓诺又换了几个地方,用类似的方法,从不同的闲汉、洗衣妇、乃至一个在巷口晒太阳的耳背老婆婆那里,零碎地套取信息。她有时买点针头线脑,有时问个路,有时抱怨找活难,将打听巧妙地融入最日常的对话里。
信息逐渐拼凑起来:关于“黑影”:不止一个孩子或晚归的大人隐约见过,多在黄昏或入夜后,出没在偏僻巷弄或靠近河沟的地方。描述不一,有的说“像大狗”,有的说“像披着黑布的人”,有的说“移动很快,没声音”。共同点是“黑”、“大”、“吓人”。
近几个月,这片区域确实有几个孩子“不见了”。有的是女孩,有的是年纪小、不太聪明的男孩。衙门的说法多是“走失”、“被拐”、“自己跑了”,家人报案后往往也不了了之,尤其如果是女孩或不受重视的孩子,搜寻一阵便默认放弃。像孙家这样“意外”重伤濒死的,倒是头一例。
··这片龙蛇混杂,除了暗门生意,还有地下赌档、私盐贩子、收赃销赃的窝点。官府偶尔来扫一遍,但水过地皮湿,很快又恢复原样。在这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生存铁律。
卓诺一边收集信息,一边留意着合适的赁屋。她看中了“艳红巷”东北方向约一里外的一片老居民区,那里房子更旧,但住户多是老实的手艺人或小贩,邻里关系相对简单,也有几处独门小院空置招租。她默默记下了位置和大概的租金。
卓诺开始往回走,同时留意着贱奴可能出现的踪迹。她记得贱奴说家住“那边巷子”,根据昨日孙家的位置和孩童活动范围,她重点留意了几条可能有贫户聚居的岔巷。
在一处堆着破缸烂瓦的巷口,她看到几个小女孩正在玩跳房子,用的是碎瓦片画线。其中一个女孩的背影,枯黄的头发扎成两个歪歪的小髻,身上的破棉袄似乎就是昨天那件。
卓诺没有立刻上前。她停下脚步,假装整理鞋履,目光却锁定了那个女孩。女孩跳得很专注,小脸上难得有一丝属于孩童的明亮,但眉眼间依稀能辨认出昨日泪痕下的轮廓——正是贱奴。
卓诺记住了这个巷口的位置和周边环境,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朝着与苗洛约定的茶摊走去。
汇合与信息交换
苗洛的第三碗茶已经凉透时,卓诺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
她走得不快,神色平静,径直来到茶摊,在苗洛对面坐下。“掌柜的,一碗茶,两个馒头。”她招呼道,声音带着一丝适度的疲惫,像个奔波了一上午的寻常妇人。
等茶和馒头送上来,卓诺慢慢吃着,直到摊主老汉又去照看炉火,旁边几个客人也陆续离开,她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速,将上午打听到的信息,简洁而清晰地道来。
苗洛静静听着,捧着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当听到不止一个孩子见过“黑影”,且近月确有孩童失踪时,她斗笠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当听到那些失踪孩子多被视为“赔钱货”或“累赘”,家人搜寻不力甚至默认为“走失”时,她周身的气息更冷了几分。
卓诺说完,喝了一口茶,最后道:“我看见贱奴了,在一条巷口和别的孩子玩。看起来暂时无事。”
苗洛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问:“赁屋的地方,有眉目了?”
“有。离这里一里多地,老居民区,独门小院,应该合适。下午可以去看看。”卓诺道。
“好。”苗洛放下陶碗,碗底与粗木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那我们现在?”
“先去吃点实在的,然后去看房子。”卓诺几口吃完馒头,站起身,“若房子合适,今日便定下。晚上……”她看了苗洛一眼,“我们去找贱奴。有些话,白天人多眼杂,不好问。”
苗洛明白她的意思。关于“黑影”的细节,娣娣被抓走那天的具体情况,甚至贱奴自身是否感到威胁……这些都需要在一个相对安全、私密的环境下,慢慢引导孩子说出来。傍晚时分,孩童玩耍将散未散时,或许是个机会,但也不能在可能被街坊或家人撞见的地方。
她也站起身,跟在卓诺身后离开了茶摊。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客人不多的小饭铺,点了两碗素面,就着咸菜迅速吃完。食物简单,却足以补充体力。随后,卓诺引路,朝着她上午看中的那片老居民区走去。
路上,苗洛终于开口,声音透过轻纱,带着冰冷的质地:“那些不见的孩子……若是女孩,多半被卖去了见不得人的地方。若是男孩,就给龙阳之好的人。” 她顿了顿,“而‘黑影’,可能就是做这些脏事的人。娣娣……或许是不符合‘货物’的标准,或者看到了不该看的,所以才被‘处理’成意外。”
卓诺“嗯”了一声,补充道:“也可能,他们本来就在这一带‘捕猎’。孩子是最好的目标,弱小,易控,家人未必上心,官府懒得深究。”
这是一条隐藏在繁华京城褶皱里的、吸食孩童血肉的暗河。她们刚刚窥见了它的一角。
老居民区比“艳红巷”一带整洁些,但也透着破败。青石板路残缺不全,墙壁斑驳,许多院落门扉紧闭,透着暮气。卓诺找到的那处小院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左右邻居一家是独居的寡老太太,靠给人缝补为生;另一家是木匠作坊,白天叮叮当当,晚上安静。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勉强算是厨房的披厦,院子里有口井,墙角长着荒草。屋瓦残破,需要修补,门窗也朽坏得厉害。但好处是独门独户,围墙尚算完整,位置僻静,租金极为低廉——每月只要二百文。
卓诺与那负责代管的街坊老头简单谈了谈,预付了一个月的租金,便拿到了钥匙。老头絮絮叨叨说着这屋子“就是旧点,收拾收拾能住人”,眼神里透着对这俩“外地来的孤身女子”的些许好奇,但也没多问。在这片区域,稀奇古怪的租客多了去了。
拿到钥匙,卓诺和苗洛没有立刻进去收拾。她们锁好院门,重新回到了“艳红巷”外围。
夕阳西斜,将狭窄的巷子拉出长长的阴影。白日的喧嚣稍稍沉淀,一种属于夜晚的、蠢蠢欲动的气息开始弥漫。那些倚门的女子又换了一批,妆容更浓,眼神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迷离。孩童们的嬉闹声也渐渐稀疏,大多被家人唤回吃饭,或者自觉回到那个或许并不温暖的“家”。
卓诺和苗洛守在昨日遇见贱奴的那条堆满破木桶的巷子附近,在一个卖煮豆子的小摊后佯装挑选,目光却留意着巷口。
终于,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出现了。贱奴独自一人,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破布偶,低着头,慢慢吞吞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看样子是要回家。她的小脸上没有了白日玩耍时那点微光,重新笼上了一层属于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重与畏缩。
卓诺和苗洛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她们没有立刻叫住贱奴,而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没有行人、只堆着些建筑废料的短巷。
“贱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