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卓诺便已起身。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晨光,利落地束好暗红色的长发,换上最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衣裳——那是昨日在估衣摊上匆匆购置的,布料粗糙,款式老旧,混入人群便会瞬间湮没无痕。她将短刀贴身藏好,又检查了袖中暗袋里的铜钱和碎银,分量适中,既足够打点,又不至于惹人眼红。
苗洛也醒了。她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卓诺轻而有序的动静,直到卓诺准备妥当,才缓缓坐起。
晨光稀薄,照在她霜白的长发上,泛着冷冽的微光。她将那顶粗糙斗笠放在膝头,手指抚过葛布轻纱的边缘,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先吃东西。”卓诺将昨晚剩下的胡饼在炭盆边烘热,又沏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两人沉默地用过简单的早饭。饼很干,茶很涩,但能提供一天奔波所需的最基本力气。苗洛吃得格外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充分,仿佛在进行某种必要的仪式。
“这个给你。”卓诺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粗布外衫,递到苗洛面前,“套在外面。”
那外衫是男式款式,宽大陈旧,袖口和衣摆都有磨损,颜色洗得发白,还沾着些洗不掉的污渍痕迹。它散发着淡淡的、属于陌生人的汗味和尘土气。
苗洛没有犹豫,接过外衫,起身穿上。宽大的布料瞬间掩去了她原本清瘦单薄的身形,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内里柔软的衣料。她又将霜白长发全部挽起,牢牢固定在头顶,再戴上斗笠,系紧系带。轻纱落下,遮住面容。此刻的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身材瘦小的底层男子,或许是个沉默的学徒、杂役,或是投亲不遇的落魄远亲。
卓诺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走吧。”
她们没有从客店正门离开——那掌柜的眼神太过精明。卓诺领着苗洛,从客店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拐进清晨尚且冷清的后巷。
城西再探
晨雾未散,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开始忙碌。运菜的车轮轧过石板路,卖朝食的摊子升起炊烟,倒夜香的推车吱呀着拐进小巷。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煤灰、污水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自然而不过分亲密的距离,像是一对早起赶工的兄弟或主仆。卓诺走在前,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对周遭环境却了如指掌。苗洛跟在半步之后,斗笠微垂,视线透过轻纱,安静地观察着这座逐渐苏醒的城市。
越往西走,景象越发熟悉地颓败起来。路面的青石板变成了坑洼的土路,建筑低矮歪斜,“艳红巷”区域特有的、甜腻腐朽的脂粉气再次隐约可闻。
在距离“艳红巷”主街还有两条巷子的岔路口,卓诺停下了脚步。这里有一间门脸破旧、桌椅油腻的早茶摊子,支着褪色的布篷,几个显然是苦力或车夫模样的男人正埋头喝着稀粥,就着咸菜啃馒头。摊主是个跛脚的老汉,正慢吞吞地往灶里添柴。
“你在这里等。”卓诺低声对苗洛说,目光扫过茶摊和周围环境,“要碗茶,坐着。别摘斗笠,别与人搭话。我很快回来。”
苗洛点了点头,走到茶摊最角落、背对街道的位置坐下。那位置靠着斑驳的砖墙,既能观察巷口来往,又不甚引人注意。
“一碗粗茶。”她对走过来的摊主老汉道,刻意压低了嗓音,使之听起来沙哑中性。
老汉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拎着黑乎乎的陶壶过来,倒了碗深褐色的茶水,便又蹒跚着走开了。茶水滚烫,冒着热气,带着浓重的苦涩味道。
苗洛双手捧着陶碗,汲取那一点暖意。她微微侧身,视线透过轻纱,落在巷口。晨光渐亮,巷子里的行人多了些,多是行色匆匆的底层百姓,也有几个穿着稍整齐些、面色却带着倦怠的女子,大概是附近暗门子里晚起的。偶尔有孩童跑过,大多衣衫褴褛,脸上脏污,眼神机警而早熟。
她仔细观察每个路过的孩童的面色、步态、神情。这是她作为医者养成的习惯——望其形色,知其大概。大多数孩子都面色黄瘦,明显营养不良;有的眼白发黄,或许有寄生虫或肝疾;有的腿脚似乎不太灵便,可能是旧伤或佝偻;还有的,眼神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惊恐或麻木,如同惊弓之鸟。
时间在茶水的热气与街巷的嘈杂中缓慢流逝。苗洛碗中的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她始终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轻纱后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她在观察,在思考。
与此同时,卓诺已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般,融入了“艳红巷”外围更复杂的街巷脉络中。
她没有直接进入那些挂着暧昧帘幔的核心区域,而是游走在边缘地带,那些堆放垃圾的岔巷、污水横流的后街、晾晒着破旧衣物的杂乱院落附近。这些地方,往往是信息最芜杂也最真实的交汇处。
她先盯上了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那男孩蹲在一处倒塌了半边的土墙下,面前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竹编小玩意儿,大概是自个儿编了想换点零嘴。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赤着脚,脸上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市井孩童特有的精明与狡黠。
卓诺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个编得还算结实的小蚱蜢,掂了掂。
“两文钱。”男孩立刻开口,声音清脆。
卓诺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递给他,却没有立刻离开。她摆弄着那只小蚱蜢,状似随意地问:“小哥,这附近,可有什么热闹好瞧?我刚从南边来,找活计,闷得慌。”
男孩收了钱,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是个面容普通、衣着朴素,稍稍放松了些,撇撇嘴:“这破地方能有啥热闹?不是哭就是骂,要么就是……”他朝主巷方向努努嘴,做了个暧昧的表情,“那些姐姐们做生意。”
卓诺笑了笑,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这是早上特意买的。“请你吃糖。我听说,前阵子是不是有孩子掉河里了?怪吓人的。”
男孩眼睛一亮,接过糖,剥开油纸舔了一口,甜味让他眉眼舒展开来。“你说孙家那个丫头片子啊?都好多天前的事了。”他含糊地说,嘴里含着糖,“捞上来就没醒过,她爹天天骂晦气,巴不得她早点咽气呢。”
“怎么就掉下去了呢?”卓诺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谁知道。”男孩耸耸肩,“说是自个儿不小心。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我那天好像看见,她掉水前几天,一个人把她给抱走了”
卓诺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人?”
“没看清,就一团黑乎乎的,个子很大,从那边巷子窜过去。”男孩指了指“艳红巷”更深处一条更加阴暗的岔路,“那丫头当时吓得尖叫,后来就听说回来了,但是掉河里了。”
“除了她,还有别人见过那人吗?或者,最近有没有别的孩子不见?”卓诺问得小心翼翼,避免显得过于急切。
男孩又舔了口糖,想了想:“影子嘛……好像听狗剩提过一嘴,说晚上起夜,看见墙头有团黑东西晃过去,吓得他尿都憋回去了。别的孩子不见……”他挠了挠头,“咱们这儿孩子多,今天这家丫头被送去当童养媳,明天那家小子被亲戚带走学手艺,来来去去的,谁记得清?不过……”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前两个月,好像隔条街的刘家,他家那个有点傻乎乎的小闺女,晚上出去倒垃圾,就没回来。找了两天,说是可能自己走丢了,被拍花子的拐了。刘家哭了一阵,也就那样了。女人嘛,丢了也就那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