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房间,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将巷子里的潮湿与哭声隔开。苗洛走到桌边,将斗笠的系带松开,让轻纱自然垂落肩侧。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不容错辨的决意。
她转过身,看向正在闩门的卓诺。晨光已完全转为午后沉静的暖黄,透过窗纸,在她霜白的发梢染上一点微光。
“我要去帮她。”苗洛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淡,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并不是请求,是通知。
卓诺闩好门,回身看她,深寂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这么说。她没有问“为什么”或“你想清楚了吗”,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苗洛的视线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握的、新愈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触碰。“那个孩子……叫贱奴。这个名字。她差点失去了她的朋友,就像”她停顿了一下。
“芷桠”二字从她口中吐出,依旧很轻,却不再是被封锁的禁忌,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带着温度与痛楚的坐标,锚定了她此刻所有行动的源头。她没有多说失去芷桠是如何的痛,但那平静语气下巨大的空洞与哀伤,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有分量。
“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她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所以,我必须去。去看看那个叫娣娣的女孩,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经过短暂思虑后得出的、不容动摇的结论。因为经历过,所以无法对相似的“可能失去”视而不见。这行动本身,或许就是对她自己那份“已然失去”的一种遥远的、微小的回应。
卓诺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反对的神色。她只是略一颔首,干脆利落:“好,我和你一起。”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谨慎的劝导,只是一个清晰的认可。
随即,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次亮起的零星灯火,冷静地补充:“但今日已晚,城中地形不明,那‘小清河’所在与娣娣下落皆需查探。我们需有个章程。”
她转回身,目光沉稳:“明日一早,我先去打听‘小清河’的方位,以及这附近近日有无孩童溺水或走失的传闻。你留在客栈,我们需找一个更隐蔽、能久住的落脚处,不能再住这客栈。” 她的思路清晰务实,“找到那女孩所在,我们再决定如何着手。在此之前,不宜打草惊蛇,也不宜让你过多露面。” 她看了一眼苗洛的白发,意思不言而喻。
苗洛听得很认真。卓诺的安排合情合理,她没有异议。她点了点头:“嗯。”
她的态度配合而冷静,与之前的封闭或后来的失控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有了明确目标后的沉静,尽管那目标背后,是她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
“那孩子说的‘黑影’,”苗洛沉吟了一下,眉头微蹙,“不管是什么,能让一个孩子那样恐惧,又发生在朋友落水之前……恐怕不是巧合。”
“嗯。”卓诺应了一声,“所以更需谨慎。京城脚下,光怪陆离之事尤多。我们先找到人,查明情况。”
两人之间没有更多煽情的对话,没有相互剖白心迹。一种基于共同目标的、简洁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苗洛因为想起了芷桠而必须行动;卓诺理解这份“必须”,并负责将这份冲动规划为可行的路径。
“先休息吧。”卓诺走向自己的椅子,“养足精神。”
苗洛这次没有蜷缩回床上。她走到水盆边,用冷水再次擦了擦脸和手,然后走到床边坐下,脱去外衫和鞋子,拉过被子躺下。她侧身面向墙壁,闭上了眼睛。不是逃避,而是真正的休息,为了明日。
卓诺吹熄了油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灯火,在墙壁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晕。
第二日·
清晨的光线比昨日更为清冽,透过客栈薄薄的窗纸,将房间内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晰可数。苗洛醒来时,卓诺已不在房内。桌上有尚存余温的米粥和一小碟酱菜,铜壶嘴袅袅冒着细微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