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惨淡的光斑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空气中尘埃浮游。苗洛维持着那个面向墙壁的蜷缩姿势,仿佛已与墙壁融为一体,化作一块没有知觉的、苍白的石头。卓诺在椅子上静坐调息,房间里只有时间流逝的粘滞感。
然后,那哭声就毫无征兆地钻了进来。
起初只是极隐约的抽噎,混合在远处模糊的市井背景音里,几乎难以分辨。但渐渐地,它清晰起来——一个孩子,女孩,压抑的、充满恐惧和无助的呜咽,断断续续,像受伤小兽的哀鸣,从客栈后院墙外的某个角落,顽强地穿透墙壁与寂静,直接刺入房间。
苗洛的身体,在第一个清晰的哭音传入耳中时,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并非她平日里对外界声响的排斥性紧张,而是一种更内里、更尖锐的反应,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入麻木的神经末梢。
哭声持续着,带着含糊的词语碎片:“……冷……水里……醒不来……怕……”
“水里”……“醒不来”……
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苗洛封闭的心神上!
“嗡——”的一声,她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断了。眼前不再是斑驳的墙壁,瞬间闪过的是刺目的雪光,是冰冷僵硬的银白皮毛,是怀中再也无法回暖的温度,是心底那片吞噬一切的、名为“失去”的黑暗寒渊!
那孩子的哭声,那话语里透露的冰冷、失去、无法唤醒的绝望……与她灵魂深处尚未结痂的创口产生了可怕的重叠与共鸣。那不是同情,那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生理性的共振,一种被同频的痛苦瞬间引爆的失控!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动了。
就像被无形的线猛地拉扯,蜷缩的身体骤然弹开!几乎是同时,她猛地从床沿站起,动作之大带得旧木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霜白的长发因这剧烈的动作而扬起,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惊心的弧线。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白的、近乎狰狞的急迫,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瞪大,直勾勾地盯向窗户——哭声传来的方向。
她没有看卓诺一眼,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需要遮掩的头发,忘了所有!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叫嚣的念头:那声音!必须找到那声音的源头!这念头如此强烈,压倒了理智,也压倒了长久以来笼罩着她的死寂。
“苗洛!”
卓诺的声音几乎在苗洛弹起的同一刻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和一丝惊觉。她瞬间从静坐中睁开眼,深寂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与锐利。她看到了苗洛脸上那种完全失控的空白与急迫,看到了她无视一切冲向门外的动作。她也立刻捕捉到了窗外那隐约的、作为导火索的哭声。
没有时间思考缘由。卓诺的身形比她的思维更快!在苗洛的手碰到门闩的刹那,卓诺已从椅子上掠起,动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抹暗红色的残影。她不是要阻拦苗洛冲出去,而是必须跟上她,保护她!
“咔嚓!”门被苗洛胡乱拉开。
“砰!”房门被她用力撞开,重重拍在墙上。
苗洛的身影已经冲出房门,冲进了外面昏暗的走廊,白发在奔跑中完全散开,如一道苍白的、失控的疾风。
卓诺紧随其后,在冲出房门的瞬间,她的目光如电,扫过房间——斗笠还在床边矮凳上!她脚下一勾一挑,那顶粗糙的斗笠便凌空飞起,被她精准地抓在手中。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已飞快地带过房门,身体毫不停滞地追着苗洛消失在走廊拐角。
“咚咚咚咚!”苗洛的脚步杂乱而沉重地砸在陈旧的木楼梯上,她根本不是在走,而是在跌跌撞撞地往下冲,手胡乱扶着墙壁和栏杆保持平衡,目光只死死盯着下方通向后院的方向,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柜台后打盹的伙计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跳了起来,只看到一个白发女子疯也似的冲下楼梯,又一道红影迅疾如风地追了下去,带起一阵凉风。
“哎!你们——”伙计的惊呼被远远甩在后面。
苗洛冲下楼梯,毫不停顿地转向通往后厨和后院的小门。门虚掩着,她猛地撞开,刺眼的天光和后院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卓诺已追至她身后不到两步远,手中的斗笠攥紧,目光紧紧锁住苗洛,同时飞速扫视后院环境——堆放的杂物、水井、晾晒的破布、通向后面巷子的窄门。没有明显危险,但她心中的警惕已提到最高。
苗洛的目标明确得可怕。她根本不辨方向,而是被那清晰的、越来越近的哭泣声直接牵引着,踉踉跄跄却又无比精准地朝着后院那扇虚掩的、通往肮脏后巷的窄门冲去。
“吱呀——”破旧的木门被苗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
后巷·绝望的共鸣与温暖的怀抱
阴暗、潮湿、充满腐烂气味的窄巷映入眼帘。而哭声,就在巷子中段,那个堆满破木桶的角落。
那个七八岁、衣衫褴褛、抱着破布偶的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白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神直勾勾冲过来的女子吓呆了。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惊恐的抽气,她瞪大了红肿的眼睛,像受惊的兔子般紧紧缩向墙壁,怀里的破布偶抱得更紧,瘦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苗洛在离小女孩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脚步因为惯性又向前滑了半步,才勉强稳住。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霜白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胸前,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她看着眼前这个吓得魂不附体、满脸泪痕的小女孩,那双直勾勾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有未褪尽的空洞和疯狂,有被同频痛苦刺穿的剧震,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明白的、想要靠近那哭声源头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