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静地起身,洗漱,坐下喝粥。动作依旧缓慢,却不再完全沉浸于隔绝的虚空。她的眼神落在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似乎在凝神思索。霜白的长发被她自己笨拙但仔细地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从包袱里找出的木簪固定,露出苍白而清晰的脖颈线条。
约莫一刻钟后,卓诺回来了。她身上带着外面清早微寒的空气,袖口和鞋边沾着些巷子里特有的潮湿尘土。她手里拿着两个新出炉的、用油纸包着的烧饼,还有一小包用荷叶托着的卤豆干。
“吃这个,结实些。”卓诺将烧饼和豆干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她的呼吸平稳,但眼底带着一丝彻夜未眠般的清明,显然是已经出去探查过一番了。
苗洛拿起一个烧饼,掰开,夹入几块豆干,慢慢地吃着。烧饼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豆干咸香,是实实在在的、能提供力气的食物。她吃得很认真。
“问到了些。”卓诺喝了一口水,声音平稳地开始叙述,“‘小清河’是穿城而过的一条支流,下游流经城西的‘艳红巷’、‘泥人胡同’一带,那片地方……”她顿了顿,“鱼龙混杂,多是穷苦力、小贩、还有不少来历不明的流民赁屋而居,官府也管束不勤。”
苗洛抬起头,专注地听着。
“附近确实有孩童落水的传闻,约莫是四五天前的事。”卓诺继续道,语气里不带什么情绪,只是陈述,“落水的女孩大概八九岁,被捞起后一直昏迷,被家人捡回去之后,便不知道怎么样,但听别人说他家倒是希望这个女孩死了。”
苗洛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垂下眼睫,看着手中剩下的半个烧饼,良久,才低声问:“那女孩……就叫‘娣娣’?”
“打听来的消息,只说是‘孙家那个掉河里的丫头’。”卓诺道,“但位置、年纪、时间都对得上。应该就是贱奴说的朋友。”
提到“贱奴”这个名字,苗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放下烧饼,用布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
“贱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痛心,“他们怎么可以……给一个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她无法接受这种将人视为草芥、从名字就开始践踏的行为。这厌恶如此直接,甚至冲淡了她眼中惯有的哀伤,变成一种沉静的火。
卓诺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理解这份厌恶,但这在底层市井,几乎是常态。
苗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为陌生孩子而起的怒意压下,思绪回到正题。“她说的‘黑影’,像‘熊’一样……” 苗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基于常识和某种直觉的判断,“京城之内,哪来的熊?就算有猛兽逃脱,也早该闹得满城风雨,不会只有一个小女孩看见,事后还无人提及。”
她看向卓诺,语气肯定:“那不是熊。是人。” 停顿一下,她补充道,声音更冷了几分,“或者,是扮成熊,或者让她以为是熊的人。” 孩子的描述会失真,会因恐惧而夸大,但核心的“被抓走”这个事实,结合“黑影”的形态,指向人为的可能性极大。一个人,穿着宽大深色的衣物,在昏暗光线或孩子惊恐的视角里,完全可以被认作“大熊”。
卓诺点了点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若是人为,动机不外乎拐卖、仇怨、或更龌龊的勾当。那女孩之后又‘回来’,继而‘落水昏迷’,其间间隔短促,甚是蹊跷。或许‘回来’的已非原样,或许落水本就不是意外。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听到的那个有许多孩子被抓走的那个吗”
苗洛的手指收紧。人为的恶意,比无情的河水更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如果娣娣的遭遇真的是有人故意造成……她想起贱奴紧紧抓住她衣襟时,那种仿佛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颤抖。
“我们得过去。”苗洛说,不再是昨日的“必须去”,而是基于新信息的、更具体的决定,“去艳红巷,泥人胡同那边。找到孙家,看看娣娣。” 她要亲眼确认情况,如果可能……哪怕只是给那女孩诊一脉,看看是否真的毫无转机。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切实可做的事。
“嗯。”卓诺应道,“我已看好路线。那片区域杂乱,我们需谨慎行事。你的头发……”
苗洛起身,走到床边,拿起了那顶粗糙的斗笠。“我知道。”她将斗笠戴上,系好带子,轻纱垂下,遮住了她过于显眼的白发和大部分面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