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恐惧，那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像一根更细的针，刺破了苗洛被巨大痛苦裹挟的混乱状态。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那或许是她作为医者、作为曾经守护者的本能残余，也或许仅仅是因为，眼前这个孩子的“失去”与“恐惧”，与她自己的深渊产生了某种绝望的共鸣。
她没有再往前冲，而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前挪了两步，然后在离小女孩一臂远的地方，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蹲了下来。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她冲出来时的那股蛮力，让她看起来异常脆弱。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那手指新愈的粉色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的手悬在半空，似乎想触碰小女孩，又有些无措。
“……不……怕……”她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气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声音里没有多少安抚的力量，反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痛苦。
小女孩愣住了，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这个奇怪的白发姐姐。对方眼中的激烈情绪让她害怕，但那伸出的手，和那句笨拙的“不怕”，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不是恶意的感觉。孩子的直觉有时很准。她依旧害怕，但缩在墙角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卓诺赶到了。她一步跨到苗洛身侧，目光迅速扫过小女孩和周围，确认安全。她看到了苗洛蹲下的姿态和伸出的手，看到了小女孩惊恐未消却带着一丝茫然的反应。卓诺没有立刻介入，只是静静站在苗洛侧后方半步，像一道沉默而坚实的背景，手中仍拿着那顶斗笠。
苗洛似乎因为卓诺的到来，或者因为小女孩细微的反应，得到了一点支撑。她深吸一口气，手臂不再那么僵硬，向前伸了伸，轻轻地、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触碰到了小女孩紧紧抱着布偶的手臂。
冰冷的、脏兮兮的小胳膊。
触碰的瞬间，苗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她看着小女孩红肿的、蓄满泪水的眼睛，重复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极微弱的、努力平稳下来的气息：“不怕……没事了……”
小女孩看着苗洛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她看不懂，但那努力想要传达“没事”的意味，她模糊地感觉到了。或许是因为太久没人这样蹲下来看着她，或许是因为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点依赖，她“哇”地一声，不是更害怕，而是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哭得更大声了，但这次，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离苗洛近了些。
苗洛的手臂顺势环了过去，有些笨拙地，将那个脏兮兮、哭得发抖的小身体，轻轻地、却坚定地揽进了自己怀里。这个拥抱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她用自己的手臂和胸膛，为小女孩隔开了冰冷肮脏的墙壁和巷子里令人不安的气息。
小女孩被拥进这个带着凉意却异常稳固的怀抱，先是一僵，随即像终于找到了浮木的溺水者，猛地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苗洛的衣襟，将满是泪痕的脸埋了进去，放声大哭：“娣娣……我朋友娣娣不见了……掉河里了……好冷……醒不来……呜……他们说她死了，我不信……她之前被抓走都回来了……”
卓诺这才在苗洛身侧蹲下，与她们保持平视，不让自己的身高带来压迫感。她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眼神深邃。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等到小女孩的嚎哭稍稍转为抽噎，才用平静温和的声音开口：
“慢慢说，发生了什么？谁被抓走了？又掉进了河里？”她的问题清晰，带着引导性，试图理清小女孩混乱的叙述。
贱奴从苗洛怀里抬起哭花的脸，抽抽搭搭地说：“是娣娣……五天前，我惹娘亲生气被打了出来，想去找娣娣玩……结果、结果就看到一个好大好黑的影子，像大熊一样，把娣娣抓走了！我吓坏了，躲起来……后来，后来娣娣自己回来了，我好高兴……可是、可是没过两天，她就不小心掉进那边小清河了……捞上来以后，她就一直睡，醒不来，身上好冰……他们都说她死了……” 她又开始掉眼泪，紧紧依偎着苗洛，“我不要她死……那天抓她的熊，是不是又来把她抓走了？把她扔河里了？”
孩子的逻辑是破碎的，将“被黑影抓走”和“掉河昏迷”这两件可能无关、也可能有隐秘关联的事，用恐惧串联了起来。
苗洛静静地听着，环抱着女孩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她的下巴轻轻抵着孩子枯黄的头发，斗笠早已在蹲下时滑落些许，露出她苍白瘦削的下半张脸和紧抿的嘴唇。听到“醒不来”、“身上好冰”时，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有冰冷的寒气顺着脊背爬升。
卓诺敏锐地捕捉到了“大熊一样的黑影”和“抓走”这两个不寻常的细节，与“掉河昏迷”结合起来，透着一股蹊跷。她看向苗洛，苗洛也正抬起眼，目光与她相遇。苗洛眼中仍有未散的痛楚，但多了几分沉重和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对怀中孩子所说之事的专注。
“你叫什么？”卓诺问，语气平和“家就在附近？”
“我叫贱奴我家在一个很红的巷子里面”小手仍抓着苗洛的衣襟不放，似乎从这个沉默却给予拥抱的姐姐身上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卓诺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没有直接递给贱奴，而是放在了苗洛空着的那只手的掌心，同时看向苗洛，用眼神示意。这是让苗洛来决定如何给予，也是一种将主动交还给她的姿态。
苗洛看着掌心那小块冰冷的银子，怔了怔，又低头看了看怀里依赖着她的孩子。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学着卓诺之前的样子，轻轻将那银子塞进贱奴握着布偶的小手里，低声道：“买吃的。先回家。”
她的动作和话语依旧生硬，却奇异地完成了一次“给予”。
卓诺这才接着说：“你朋友的事，我们记下了。你先回家，别让家人担心。”她的话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肯定，仿佛承诺一定会做些什么。
贱奴握着银子，看看卓诺，又抬头看看苗洛，懵懂地点了点头。苗洛这才慢慢地、有些不舍地松开了怀抱。贱奴脚踩到地上，还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却下意识地又靠向苗洛的腿边。
苗洛抬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贱奴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笨拙却认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自己捡起了掉在一旁的斗笠，重新戴好，遮住了白发和大部分面容。
卓诺站起身，同时也向苗洛伸出了手。这一次，不是强硬的牵拉，而是一个邀请和支持的姿态。
苗洛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还仰头望着她的贱奴。她最终没有去握卓诺的手，而是自己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站直后，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卓诺的手立刻虚扶在她肘后，稳住了她。
“走吧。”卓诺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