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渐远的山影与凝固的脚步
下山的路,起初几日,是一种近乎自我惩罚的跋涉。
卓诺让苗洛走在前面。这不是引领,而是守护——她需要将那个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背影纳入视线的绝对中心。苗洛的步伐起初是急促的,甚至带着一种慌不择路的踉跄,仿佛要将身后那间木屋、那片新翻的泥土、那株摇曳的山茶,连同所有锥心的记忆,都远远甩脱在呼啸的山风里。她的白发被匆匆挽起,塞进一顶卓诺用旧布和细藤匆匆编就的宽檐斗笠下,粗糙的帽檐压得很低,垂下一圈半透明的、洗得发白的葛布轻纱。这轻纱成了她与世界之间一层脆弱的屏障,也成了她表情唯一的遮掩。
山路崎岖,积雪未化处闪着冷硬的微光。苗洛的靴子(是卓诺从木屋里找出的、她往年为芷桠缝制的那双厚底鹿皮靴)踩在碎石和冻土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沙沙”声。她走得很专注,或者说,是沉浸在某专注里——那专注并非是对前路的观察,而是一种向内坍缩的、竭尽全力的屏蔽。她不看路边的枯枝如何遒劲地刺向灰白天空,不听远处隐隐的冰裂或鸟雀扑棱的声响,更不去感受靴底传来的、属于大地的、冰冷而坚实的触感。她的全部感官,似乎都用来维持一种“行走”的姿态,以及,死死封锁住内心深处那个翻涌着黑暗与痛楚的深渊。
卓诺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到一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让她在苗洛失足时瞬间伸手搀扶,又不会造成过分的压迫。卓诺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苗洛身上,观察着她每一次细微的摇晃,每一次呼吸节奏的改变,斗笠轻纱下侧脸轮廓偶尔难以抑制的抽搐。剩下的注意力,则像最警觉的野兽,分配给四周的环境——风向的变化,远处可疑的声响,乃至空气中一丝不属于山林的气息。她的步伐比苗洛更稳,新生的躯体在行走中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适应和强健起来,暗红色的长发在她背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束沉默燃烧的、温度很低的火焰。
最初的几日,她们几乎不说话。交流仅限于最必须的生存指令。
“歇。”卓诺会在日头偏西、找到一处背风略干燥的石凹或树下时,简短地吐出这个字。
苗洛会停下,如同收到指令的傀儡,靠着岩石或树干滑坐下去,斗笠都不摘,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一动不动。
卓诺则迅速收集干枯的松枝和落叶,用火石点燃一小堆篝火。火光映亮她沉静的脸,也试图将一丝微暖投向苗洛蜷缩的身影。她用小铜壶融化雪水,放入碾碎的干粮和一点点盐,煮成稀薄的糊。煮好后,她会盛出一碗,走到苗洛身边,蹲下,将碗递到那圈轻纱前。
“吃。”
苗洛通常要停顿很久,久到碗边的热气都变得稀薄,才会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她的手已经从最初那种可怕的焦黑溃烂中恢复了大半,新生的皮肤呈一种娇嫩的粉色,指节处还留着淡淡的、蛛网般的浅痕。她接过碗,并不撩起轻纱,只是就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啜饮,动作机械,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维持这具躯壳不倒塌的某种必要燃料。吃完,她会将空碗递还给卓诺,然后恢复之前的姿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深夜的山林,寒冷刺骨。卓诺会把火拨得旺一些,自己坐在靠近风口的一侧,默默运转着体内那尚不熟悉、却磅礴流转的力量,抵御严寒,也保持着一份清醒的守护。她能听到苗洛在睡梦中时而急促、时而断续的呼吸,偶尔会有极轻的、梦呓般的抽气声从轻纱下溢出,旋即又被死死咬住。卓诺从不试图去触碰或安慰,只是在那抽气声过于压抑痛苦时,将目光长久地投注过去,深寂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中,映出一片难以解读的复杂。
第十日
山路终于不再是纯粹的陡峭下坡,开始出现平缓和起伏。林木的密度在减低,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荒草坡和裸露的岩石。空气里的味道也起了微妙的变化,纯粹的冰雪与松针的冷冽中,开始混杂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活动的烟火气——不是近处的,是风从更低、更开阔的地方带来的。
这天下午,她们看见了一条被踩踏出来的、通向密林深处的小径岔路口,地上有新鲜的、不属于野兽的脚印和几片破碎的瓦罐片。
苗洛的脚步在岔路口顿住了。她盯着那条陌生的小径看了几秒,斗笠微微转动,似乎透过轻纱在观察。然后,她几乎是立刻地、有些仓促地转回了头,继续沿着主路向下走,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些。
卓诺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路过那岔路口时,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小径深处,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捕捉着可能存在的危险气息。没有异常。她跟上苗洛,但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她更加留意路边的痕迹。
傍晚,她们没有找到合适的天然遮蔽处。天空阴沉,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卓诺判断需要寻找人工庇护所。她们偏离主路一段距离,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找到了一间半塌的、似乎是猎户废弃的窝棚。棚顶漏风,但至少有三面墙能挡一挡风雪。
卓诺清理出一小块地方,生起火。苗洛蜷缩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背对着火光和卓诺。
“今夜在此过夜。”卓诺说,声音在漏风的窝棚里显得有些空洞。
没有回应。
雪粒渐渐变大,打在残破的茅草屋顶上,沙沙作响。风声呜咽着从缝隙钻进来,将火光吹得忽明忽暗。窝棚里弥漫着尘土、霉味和淡淡的野兽腥气。
卓诺添了根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们需要补充盐,可能还需要一些更耐储存的干粮。明日若遇到村落或行商,我会去换。”
苗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良久,轻纱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好”。
卓诺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火堆,眸中倒映着火堆的影子。
第十四日
她们终于走下了连绵的山岭,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官道的痕迹开始出现,虽然仍是土路,但宽阔平整了许多,深深的车辙印显示着经常使用的痕迹。天空是冬日常见的灰色,低低地压着远方的田野和疏落的树林。
远处,可以看到几缕笔直的炊烟,从一个聚集着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升起。
苗洛在能看到村落轮廓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斗笠下的视线定定地投向那些简陋的屋舍、篱笆,以及村落上空盘旋的、属于家禽的微小嘈杂。她的身体绷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那是一种面对陌生环境、尤其是充满“人”的环境时,本能的戒备与退缩。
卓诺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在这里等。”她平静地说,“我去去就回。不要离开这条路,不要让人看见你的头发。”她的语气没有商量,只是陈述。
苗洛猛地转了一下头,轻纱拂动,似乎看了卓诺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盯着村落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你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你等我。”
苗洛看着她走远,直到那暗红色的身影融入村落灰褐色的背景中。他一直这样的静静的站着,捏着衣角的手指暴露了她此刻的不安。斗笠下的眼神一直盯着卓诸走远的地方 。
时间一点点过去。寒风卷起尘土,掠过她的衣角。远处村落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妇人呼唤孩童的模糊声音。每一声,都让她的肩膀细微地颤抖一下。
大约半个时辰后,卓诺回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身上沾染了村落里特有的、混杂着牲口粪便、柴火和食物的气味。她脚步沉稳,目光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蒿草丛后那个蜷缩的身影。
看到卓诺,苗洛紧绷着的身体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卓诺走到她面前,将小布袋打开给她看:里面是几块粗盐,一小包黄糖,几张硬面饼,还有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油腻腻的腌肉。“换到了。”她简单地说,目光扫过苗洛,确认她无恙。
苗洛的视线落在那些食物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重新背起自己的包袱,转身,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半个时辰的恐惧与等待从未发生。
卓诺将东西收好,快步跟上。她们没有进入那个村落,甚至没有在附近停留,而是继续赶路,直到天色将暗,才在远离人烟的树林边歇下。当夜,卓诺用新换来的盐和腌肉煮了汤,味道比之前的野菜糊丰富了许多。苗洛沉默地喝完,依旧没有摘斗笠。
第十八日
官道越来越宽阔,车马行人明显增多。她们开始遇到赶着驴车的农人,挑着担子的货郎,以及零星的、同样风尘仆仆的旅人。每一次与陌生人擦肩而过,苗洛都会下意识地将斗笠压得更低,身体微微侧向远离路中央的一边,步伐加快。
卓诺则始终保持着一种不近不远的守护姿态。她会在有车马疾驰而来时,提前半步挡在苗洛外侧;会在有好奇的目光投注过来时,抬起眼,用一种平静但绝不算友善的视线回望过去,通常对方会很快移开目光。她很少说话,但存在感强烈,像一把收入鞘中却寒意隐隐的刀。
空气中的味道越来越复杂。山林的气息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尘土、牲口、汗水、货物、食物、乃至垃圾混合而成的、属于庞大聚居地的独特气息。声音也从自然的风声鸟鸣,变成了车轮辘辘、马蹄嘚嘚、人声嘈杂的喧哗背景音。
这天午后,她们在一个岔路口的茶棚短暂休息。茶棚简陋,只有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卖些粗茶和馒头。客人多是行脚的苦力和小商贩,吵吵嚷嚷。
卓诺要了两碗热茶和两个馒头,带着苗洛在最角落、背对人群的位置坐下。苗洛全程低着头,轻纱垂落,双手放在膝上,紧紧攥着。周围嘈杂的谈笑声、粗鲁的咳嗽声、碗碟碰撞声,似乎都化作了无形的针,刺着她紧绷的神经。她的背脊挺得僵直。
卓诺掰开馒头,默默吃着,目光却缓缓扫过茶棚里每一个人。她的耳朵捕捉着零碎的对话,大多是市井琐事、路途见闻,或是抱怨物价。直到旁边一桌两个像是行商模样的人的谈话,飘入耳中:
“……听说京里近来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