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太平过?天子脚下,是非更多。不过最近好像丢孩子的事儿闹得凶得很……我朋友家前几天他家的孩子就也丢了,找回来,你猜怎么着,高烧享福去喽。”
“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是能随便说的?”
“怕什么,这荒郊野外的……我听我那在顺天府衙当差的表亲的二舅说,好几个了,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男娃女娃都有,找到的时候……唉,不说了不说了,晦气!”
卓诺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睫垂下,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她看向对面的苗洛。苗洛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隔绝世界里,对那番低语毫无反应,只是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喝着已经微凉的茶。
休息片刻,她们再次上路。越往前走,官道越发拥挤,路边的景物也从田野村庄,逐渐变成了连绵的商铺、客栈、货栈。庞大的京城轮廓,终于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绵延到视线尽头,透着一股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查验入城。士兵的呼喝声、车马的催促声、商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各种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各种气味也更加浓烈地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苗洛的脚步明显变得迟滞,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泞或棉花上。她紧紧挨着路边行走,身体几乎要贴到城墙根。斗笠下的轻纱无风自动,那是她呼吸变得急促的证明“吵”。
卓诺上前半步,几乎与她并肩,用身体隔开一部分涌来的人流。她能感觉到苗洛手臂传来的细微颤抖。“跟着我,”她低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只看脚下。”
她们排进了入城的队伍。等待缓慢而煎熬。周围是形形色色的人:衣着光鲜的商人、拖家带口的农户、江湖艺人、乞丐、挑夫……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不同的欲望和疲惫。各种方言土语、气味体臭交织缠绕。
终于轮到她们。守门的兵卒斜睨着这两个穿着朴素、风尘仆仆的女子,尤其多看了苗洛那顶遮脸的斗笠一眼。
“路引。”兵卒伸出手,语气不耐烦。
卓诺从容地从怀中取出那份有些陈旧、印章模糊的路引递上。这是从山中那队遇难行商行李中找到的、相对最不起眼的一份,上面写着某地姐妹投亲之类的简单信息。
兵卒草草瞥了一眼,又打量她们一番,似乎在评估风险。他的目光在卓诺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苗洛低垂的斗笠。
“帽子摘了。”兵卒对苗洛道,声音带着命令。
苗洛的身体猛地一颤,没有动。
卓诺上前半步,微微侧身,挡住了兵卒一部分视线,同时手腕几不可察地一翻,一小块碎银悄无声息地滑入兵卒伸出的手中。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这是我姊姊,身患重疾,不便见人,此次进京也是投靠我家亲戚治疗军爷行个方便。”
兵卒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卓诺那双深寂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哼了一声,将路引扔回给她,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别挡道!”
卓诺接过路引,低声道了句谢,轻轻揽了一下苗洛的手臂,带着她迅速穿过阴冷的城门洞。
京城·喧嚣的旋涡与寂静的角落
踏入城内的一瞬间,更庞大、更喧嚣、更光怪陆离的世界扑面而来。
笔直宽阔的街道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但此刻却被行人、车轿、摊贩挤得水泄不通。两旁店铺的招牌旌旗密密麻麻,酒楼茶肆传出喧嚣的划拳行令声,绸缎庄、珠宝铺、药堂、当铺……琳琅满目,各种鲜艳的色彩、耀眼的金光、扑鼻的香气(食物的、脂粉的、香料的)混合着更浓重的汗臭、牲口味和垃圾的腐气,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属于繁华都市的浓稠气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乐器声、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官差鸣锣开道声……无数声音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震耳欲聋的嗡嗡巨响,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磨盘,碾压着每一个初来者的神经。
苗洛像是被迎面重击,猛地后退了小半步,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捂住耳朵,又硬生生忍住。她的呼吸变得更加紊乱,透过轻纱,卓诺能看到她苍白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僵在原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过度饱和的信息洪流冲垮了行动能力。
卓诺立刻侧身,几乎是半扶半拽地,将她带到城门内侧一处相对人少些的墙根阴影下。这里靠着城墙,远离主街中心,有几个乞丐蜷缩着,行人匆匆而过,少有关注。
“呕!”苗洛干呕着手还搭在卓诺的肩膀上,眼角闪着泪珠。
“看着我。”卓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微微弯腰撩开斗笠,将头伸进斗笠里面捧着苗落的脸盯着苗洛的眼睛——。“呼吸。慢一点我在。”
苗洛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似乎努力控制着,呼吸渐渐放缓,但依旧浅促。她点了点头,动作轻微。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住下。”卓诺继续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里太大,不能久留。”
苗洛又点了点头。
卓诺回忆着入城前从茶棚行商那里听来的零碎信息,又观察了一下街道的走向和人群流动的趋势。“跟我走,别抬头,别停。”
她们重新汇入人流,但这次,卓诺走在了前面,刻意选择了一条相对狭窄、看起来不那么繁华的岔路。苗洛紧紧跟在她身后,几乎贴着,目光死死锁住卓诺的衣角或脚跟,不敢有丝毫偏移。周围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开,她全部的心神都用在了“跟随”这个简单的动作上。
她们穿过了两条喧闹的街市,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子两边多是民居的后墙,偶有小门小户的杂货铺或棺材铺,行人稀少了许多,空气里的味道也变成了潮湿的泥土、垃圾和阴沟的混合气息。再往前,巷子尽头连接着另一条稍宽的横街,街口有一家客栈,招牌陈旧,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漆色剥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客栈位置不算好,但正合卓诺心意——足够安静,不引人注目。
她们走进客栈。大堂狭小阴暗,只摆着两三张油腻的桌子,一个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伙计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到是两个衣着普通、面带风尘的女子,其中一个还戴着遮脸的斗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被职业性的麻木取代。
“住店?”伙计打了个哈欠。
“嗯。要一间僻静、干净的客房。”卓诺道,声音平稳。
“上房一天八十文,通铺二十文。”伙计报着价,眼睛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似乎在评估她们的支付能力。
“上房。先住三天要一间最安静的房间。”卓诺从怀里数出钱,放在柜台上。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伙计收了钱,脸上多了点笑意,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指了指吱嘎作响的楼梯:“二楼最里头那间,安静。热水稍后送去。”
客房果然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客栈的后院,院墙很高,挡住了大部分街上的噪音。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被褥虽然半旧,但还算干净,没有什么异味。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灰尘和木头受潮的气味。
卓诺关上门,插上门闩,仔细检查了窗户和墙壁。苗洛则径直走到床边的角落里,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斗笠依旧戴着,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无声地、剧烈地喘息,又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卓诺检查完毕,走到桌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知道,从与世隔绝的山林,到踏入这庞大喧嚣的京城,对苗洛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她需要时间,哪怕只是极短的、用来重新拼凑起一层薄薄外壳的时间。
房间里只有苗洛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的市井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苗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缓缓抬起头,依旧没有摘下斗笠,只是透过轻纱,望向坐在桌边的卓诺。她的眼神空洞而疲惫,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卓诺将她的斗笠摘下,拦腰抱起苗洛到了床上“先好好休息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