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归巢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漫长,却也更加沉静。
卓诺抱着苗洛,苗洛抱着芷桠。三个人——或者说,“一”个人与一只再也无法醒来的狐狸——以一种奇异的、紧密的姿势联结在一起,在寂静的雪原上缓缓移动。
卓诺的怀抱很稳,尽管这具新生的躯体还不算强壮,甚至因为承载着两人一狐的重量而微微颤抖,但她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她低着头,下颌几乎抵着苗洛霜白的发顶,暗红色的长发垂落下来,与那雪白的发丝偶尔纠缠。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脚下,小心地选择着落点,避开那些可能滑倒的冰面或被雪掩盖的裂隙。只有偶尔,她会极快地抬眸,看一眼怀中的人。
苗洛整个人蜷缩在卓诺怀里,双臂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紧紧环抱着怀中那团银白。她的脸深深埋在芷桠冰冷僵硬的皮毛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眼睫。她不说话,不动,甚至不发出任何声音,呼吸清浅得近乎停滞,仿佛连呼吸都是一种耗费心神的负担。唯有她那双环抱着芷桠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透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依恋。
芷桠小小的身体被她护在心口,银白色的皮毛在雪光映照下,依旧泛着细腻的光泽,只是那光泽是冷的,死的,再无半分往日的灵动与温暖。三条蓬松的长尾无力地垂落,尾尖沾着些许污雪和干涸的暗红。眉心那点曾流转着生机的金印,彻底黯淡,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风声、脚步声、以及卓诺偶尔因为吃力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是这苍茫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太阳渐渐西斜,将雪地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
当那间熟悉的木屋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卓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感受到怀中苗洛的身体,似乎也随着木屋的临近而更加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迈步朝着木屋走去。
推开那扇虚掩的、带着仓惶逃离痕迹的木门时,屋内沉闷而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打翻的器物,倾洒的粮食,……一切都凝固在八日前的那个清晨。
卓诺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狼藉,深寂的眼底没有掀起太多波澜。她抱着苗洛,径直走向里间那张矮榻。
榻上还保持着一些生活气息——凌乱的被褥,散落的几本书,还有一件芷桠常穿的浅藕荷色外衫,随意搭在榻边。
卓诺轻轻将苗洛放在榻上。动作极尽小心,像是放下什么一触即碎的琉璃。
苗洛的身体一沾到榻,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蜷缩得更紧,双臂将芷桠抱得更牢,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仅存的、最后的连接。她侧过身,将脸完全埋进芷桠的皮毛里,背对着卓诺,也背对着这间充满回忆的屋子。
卓诺站在榻边,静静看了她片刻。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
没有急切,没有叹息。她只是沉默地将翻倒的药篓扶起,将散落的、已经有些干枯的草药仔细捡拾、归类。她清扫地面的污迹和散落的粟米,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这琐碎的劳作能让她新生的、尚未完全适应的心智找到一个暂时的锚点。
收拾完最触目惊心的杂乱,她才去打来清水,浸湿布巾,重新走回榻边。
苗洛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彻底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卓诺在榻边坐下,用温热的布巾,开始轻轻擦拭苗洛的脸。布巾拂过她沾满风霜、泪痕和血污的脸颊,拂过她紧闭的、睫毛上凝着冰晶的眼睛,拂过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作很柔,带着一种生涩却毋庸置疑的小心。
擦完脸,她的目光落在苗洛抱着芷桠的手上。那双手的状况堪称惨烈,焦黑、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边缘开始凝结,粉色的新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生长、弥合。但那双手的姿势,却固执得可怕,手指深深陷入银白的狐毛中,几乎与皮毛冻结在一起。
卓诺没有试图立刻分开它们。她只是用布巾沾了清水,极其轻柔地擦拭手背和手腕上相对完好的皮肤,清理掉污物和血迹。对于与伤口冻结在一起的狐毛部分,她暂时没有触碰。
清理完毕,她找出干净的布条和苗洛自制的伤药,小心地为她能触及的伤口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苗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那双手不是她的。
做完这些,卓诺起身,走到火塘边。她生火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疏,但比昨日顺畅了些。橘红的火苗升起,舔舐着柴薪,渐渐驱散了屋内的阴寒。
她在火边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跳跃的火焰,眼神有些空茫,像是在消化这具身体里涌动的、庞杂而陌生的感受。然后,她起身,开始准备食物。
简单地煮了一锅野菜粥,盛了一碗,晾到温热。
她端着碗回到榻边,轻声唤:“苗洛。”
没有回应。
卓诺在榻边坐下,用木勺舀起一点粥,递到苗洛唇边。粥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出白雾。
苗洛的嘴唇紧闭,没有丝毫张开的迹象。
卓诺举着勺子,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勺中的粥渐渐凉了。她收回手,将凉粥倒回碗里,又重新舀了一勺热的,再次递过去。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
终于,在第五勺热粥递到唇边时,苗洛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
卓诺迅速而小心地将粥喂了进去。
一勺,两勺……喂了小半碗,苗洛别开了脸,再次恢复了拒绝的姿态。
卓诺不再勉强,将碗放到一边。她自己喝了几口已经微凉的粥,便放下了。
夜色渐深。
卓诺在火塘边铺了张草席,和衣躺下。她面朝苗洛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个蜷缩的背影上,许久没有闭眼。
深夜,苗洛开始发低烧。身体在急速自愈过程中产生的排异反应,加上深入骨髓的寒气,让她时而冰冷时而滚烫。她陷入更深的混沌,开始发出含糊的呓语,声音破碎而痛苦。
“……冷……”
“……亚麻……”
“芷……等我……”
“你们…也带我走好不好……求。求了”
卓诺立刻醒来。她没有点灯,只是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苗洛的额头。触手滚烫。她转身去打来冷水,浸湿布巾,敷在苗洛额上,并一遍遍擦拭她的脖颈和手臂,试图物理降温。
苗洛的呓语断断续续,身体时不时地颤抖。在又一次剧烈的颤抖中,她环抱着芷桠的手臂不自觉地松了些。卓诺看到了,她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不是去碰芷桠,而是轻轻覆在苗洛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她的手十分的凉,感觉像是整个从心开始,都是用冰做的。
苗洛的颤抖,在她的触碰下,似乎微弱地平息了一瞬。
卓诺就这样,一手覆着苗洛的手背,另一手偶尔更换她额上的布巾,直到后半夜,苗洛的体温逐渐降下来,呼吸也趋于平稳,沉沉睡去。
卓诺这才轻轻收回手,重新躺下。她望着黑暗中屋顶模糊的轮廓,听着身旁均匀下来的呼吸声,新生的躯体感受着一种陌生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惘然。
第二日
晨光透过窗纸,带来朦胧的光亮。
苗洛的高烧退了。她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榻边的墙壁,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卓诺已经起身,火塘里的火重新燃起,屋内飘散着米粥的清香。她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背影清瘦挺直,暗红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听到榻上的动静,她转过身。
两人目光相接。苗洛的眼睛里是一片荒芜的灰白,映不出任何影像。卓诺的眼睛深寂,平静地回望着她。
片刻后,卓诺移开目光,走去盛粥。
依旧是沉默的喂食。苗洛比昨日更顺从了些,机械地吞咽,但眼神始终游离,仿佛灵魂并不在此处。
喂完粥,卓诺再次检查她手上的伤口。仅仅一夜过去,那些狰狞的伤口又愈合了许多,新生的皮肤覆盖了更多区域,粉色的疤痕颜色变淡了些,可怕的愈合能力正无情地抹去□□痛苦的痕迹。
重新上药包扎时,卓诺的动作顿了顿。她看着苗洛那双紧紧环抱着芷桠、不肯松开丝毫的手,又看了看怀中那只冰冷僵硬的小狐狸。
“苗洛,”她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她该入土了。”
苗洛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空洞的眼神骤然凝聚,虽然依旧灰暗,却带上了一丝尖锐的痛楚和……抗拒。她抱紧芷桠的手臂瞬间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气音。
“不……”她嘶哑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沙石摩擦。
卓诺没有退缩,也没有强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苗洛,深寂的眼底映出对方痛苦而抗拒的脸。
“她不会想一直这样。”卓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知道的。”
苗洛的嘴唇颤抖着,眼神剧烈地挣扎。她知道,她当然知道。芷桠喜欢阳光,喜欢清风,喜欢在泥土和草木间嬉戏,而不是被这样死死抱在怀里,逐渐冰冷、僵硬、最终……腐烂。
可是……放手?将她埋入冰冷黑暗的泥土?那意味着最后的、物理意义上的分离。意味着她连这具冰冷的躯壳都无法再拥有。
巨大的恐慌和痛苦淹没了她,她抱得更紧,将脸完全埋进芷桠的皮毛,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卓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试图靠近安慰。她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猎物自己从激烈的情绪风暴中挣扎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苗洛的颤抖渐渐平息。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她的眼泪似乎已经在雪巅流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恸。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芷桠安静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松开手后,她的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瘫软下去。
卓诺立刻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然后,卓诺才伸出手,将芷桠从苗洛怀中接过。抱起那只小狐狸时,她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手臂的线条微微僵硬。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快速将它放在一旁干净的布垫上,用苗洛之前盖着的旧衣,轻轻覆盖住了它的身体。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放回苗洛身上。苗洛靠着她,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挣扎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
“选个地方吧。”卓诺低声说,“给她。”
苗洛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茫然地扫过屋内,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望向了门外。
她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落在屋前那片洒满阳光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