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气氛比前两日更加压抑。连屋外的阴云,都仿佛沉甸甸地压在了木屋顶上。
第三日:告别与暗痕
第三日,天空放晴,阳光灿烂,却驱不散木屋内无形的寒冰。
穆寒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他已经能自己坐稳,甚至尝试着慢慢活动手脚。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属于修士的、内敛而强大的气场,已经开始隐隐复苏。
早饭时,他没有再让苗洛喂,而是自己接过了碗,尽管手还有些抖,但动作稳当。他慢慢吃完,将空碗放下,看向坐在对面的苗洛。
“苗洛姑娘,芷桠姑娘,”他的声音比前两日清朗有力了许多,带着一种正式的意味,“穆某伤势得以稳定,全赖二位悉心照料。此恩铭记于心。”
苗洛放下筷子,抬眸看他,眼神冰冷:“不必。你能走了?”
“虽未痊愈,但已无大碍,勉强可以行动了。”穆寒点头,“不敢再多叨扰。今日便向二位辞行。”
芷桠闻言,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是一紧。他要走了?这么快?可苗洛不是说……
苗洛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的伤,内腑和经脉的暗创未清,余毒未拔,强行动用灵力或与人动手,恐有反复,甚至损及根基。”
穆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凝重:“姑娘……果然深藏不露。连在□□内隐伤与余毒都能洞察。”他顿了顿,坦诚道,“实不相瞒,在下确有要事在身,仇家或许仍在搜寻,此地虽好,却非久留之地,也恐为二位招来祸端。”
这话说得坦荡,也点明了潜在的危险。
苗洛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既如此,我不留你。”她起身,走到那个带抽屉的木柜前,取出两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白色内服,三日一次,化水送下,固本培元,助你清除余毒。黑色外敷,若伤口再有崩裂或遇到阴寒之气侵袭,可用之缓解。”
穆寒郑重接过,收入怀中(他破碎的外袍下,似乎还有完好的内袋):“多谢。”
“不必。”苗洛语气依旧冷淡,“出了这个门,你我从未见过。你身上的伤,你的仇家,都与我们无关。”
这是明确的撇清关系,也是警告。
穆寒深深看了苗洛一眼,又看了一眼始终低头不语的芷桠,点了点头:“穆某明白。今日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若无机缘……也绝不敢忘,更不会为二位带来任何麻烦。”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他挣扎着,扶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虽然身形还有些摇晃,但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他对着苗洛和芷桠,抱拳,深深一揖。
“保重。”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掀开门帘,一步步走入门外灿烂却冰冷的阳光中。脚步虽慢,却坚定,很快便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木屋里,只剩下苗洛和芷桠,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陌生人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芷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走到门边,看着空荡荡的山道和耀眼的阳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真的走了?”她还有些不敢相信。
“嗯。”苗洛走到她身边,也望着山道,眼神幽深。
“他……会不会再回来?或者……带人来?”芷桠担心地问。
苗洛沉默良久,才道:“短时间内不会。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至少目前,我们对他有恩无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至于以后……谁也说不准。”
她转身,开始收拾穆寒躺过的干草垫,将那件沾了血的旧披风扔进准备清洗的木盆,又仔细检查了角落的每一寸地面,仿佛要将那个人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清除干净。
芷桠也帮忙收拾,心里却沉甸甸的。穆寒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那句“绝不会为二位带来任何麻烦”,此刻回想起来,竟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吗?
山外·回禀
七日之后,距离苗洛她们所在深山数百里之外,一座云雾缭绕、灵气盎然的山峰之上。
玄真宗,外门执事堂。
穆寒已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玄青色道袍,长发用玉簪束起,脸上的病容褪去大半,虽然内伤未愈,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周身气息沉凝,已恢复了往日七八分的威仪。他正垂首立于堂下,向端坐于上首的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外门执事长老明心道人,回禀此次下山遭遇伏击、重伤脱险的经过。
“……弟子大意,中了那‘七煞盟’妖人的圈套,于黑风峡遭袭,重伤突围,慌不择路,遁入西北方向苍莽群山之中……”穆寒语调平稳,将遇袭、重伤、逃亡的过程一一禀明,细节清晰,直到提及疗伤部分,他话锋微顿。
明心道人捻着长须,浑浊的老眼落在穆寒身上:“哦?重伤之下,竟能自行调理至这般地步?寒师侄,你体内那股阴寒异种能量虽仍残留,却被一股颇为精纯温和的草木生机之力巧妙压制,这可不像是仓促间服食野果山泉能有的效果。你这经脉腑脏的暗伤,疏导得也颇为得法啊。”
穆寒心头一紧,知道这位修为深湛、眼光毒辣的长老已看出端倪。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自行疗伤”、“偶遇山民”的说辞,在对方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显得脆弱不堪。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木屋中跳动的火光、苗洛冷冽却稳定的手、芷桠惊慌躲闪的琥珀色眼睛,以及自己那句“绝不会为二位带来任何麻烦”的承诺。
承诺?穆寒心底掠过一丝自嘲。在玄真宗三百年的修炼生涯,早已教会他一个道理:机缘面前,尤其是涉及可能大幅提升修为或宗门贡献的机缘面前,个人的些许恩义与承诺,轻如鸿毛。那只灵狐……至少三百年道行,灵智已开,甚至可能身具罕见天赋,其价值远超想象。若是上报宗门,将其捕获,无论是驯为高级灵宠,还是以其精血骨肉炼丹入药,都将是极大的功劳。届时,莫说疗伤丹药、修炼资源,便是晋升内门、获得真传指点的机会,也未必不能争取。
而那个叫苗洛的女子……虽有些古怪,医术不凡,但终究只是个隐居深山的凡人(他如此认为),如何能与玄真宗这样的庞然大物抗衡?自己不去深究她的秘密,已算是念了救治之恩。
电光石火间,利弊已在天平上清晰衡量完毕。那一丝犹豫,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沉入冰冷深邃的潭底。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恍然”与“后怕”,恭敬答道:“师叔明鉴,弟子不敢隐瞒。当时重伤昏迷,险些陨落,幸得一对隐居深山的姐妹所救。那姐姐略通医术,心地……倒也良善,为弟子包扎敷药,提供食水,弟子方得苟全性命。”
“隐居深山的姐妹?”明心道人眼中精光一闪,“详细说说,何处深山?那姐妹有何特异之处?”
“回师叔,具体方位弟子难以精确描述,只知在葬星山脉西北支脉深处,一处背山面水的幽僻山谷中,有几间简陋木屋。”穆寒语速平稳,将木屋的大致环境描述了一番,隐去了易于追踪的细节,却也提供了足够的方向。“那姐姐自称苗洛,性情冷僻,寡言少语,但医术确有独到之处,所用草药颇为灵验。其妹……”他刻意停顿,仿佛在回忆,“名唤芷桠,年纪尚轻,似乎不善与人交往,总是躲躲闪闪。”
“芷桠?”明心道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锐利如鹰,“此女有何特别?你既近距离接触三日,可曾察觉异样?”
穆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究:“师叔,弟子当时虽重伤,神识涣散,但修士灵觉本能尚存。那名为芷桠的少女……气息极为纯净清新,不似凡人浑浊,倒与山林灵韵隐隐相合。尤其……”他抬眼,看向明心道人,“她发色并非纯黑,而是异于常人的粉色,双眸瞳色似琥珀鎏金,眉心更有一点天然金色印记,时隐时现。弟子曾于宗门典籍中见过类似描述,疑似……身具罕见灵体,或是……某种高阶灵狐化形未久,未能完全收敛本源气息所致。”
“粉色长发?琥珀金瞳?眉心金印?”明心道人霍然坐直身体,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灵狐化形?至少需三百年道行,且需特殊机缘!你可确定?”
“弟子不敢妄断,”穆寒拱手,语气却愈发“笃定”,“但其气息特异,绝非寻常山野村姑。且那苗洛对其保护甚严,戒备异常,不许弟子靠近接触,更似有意遮掩。结合其形貌特征……弟子斗胆猜测,此女极有可能是一只修为在三百年以上、已然化形成功的灵狐!其价值……”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执事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明心道人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的声音。老人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化为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贪婪。三百年以上的化形灵狐!这简直是天降横财!无论是活捉驯化,还是取其内丹皮毛,对宗门、对他个人,都是难以估量的好处!
“好!好!好!”明心道人连说三个好字,看向穆寒的眼神充满了赞许,“寒师侄,你此次虽遭大难,却因祸得福,为宗门立下大功!此事你汇报及时,立首功一件!待宗门确认,擒获那灵狐,定少不了你的赏赐!”
“多谢师叔!”穆寒深深一揖,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承诺?恩情?在通天大道面前,不过是绊脚的碎石,踢开便是。那对姐妹要怪,就怪自己怀璧其罪,偏偏救了他这个“识货”的玄真宗弟子吧。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禀报掌门与刑律堂!”明心道人站起身,神色肃然,“需派得力人手,由你引路,速去那葬星山脉,务必将那灵狐与知情者一并‘请’回宗门!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那灵狐,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弟子领命!”穆寒沉声应道,眼神锐利。引路?他自然会“尽力”。至于那对姐妹的命运,尤其是那只可能对他心存感激、毫无防备的小灵狐……已不在他考量之内。
“你且下去准备,调养伤势,三日后随队出发!”明心道人挥挥手,已然开始盘算该调动哪几位擅长追踪、布阵、擒拿的内门师兄,以及如何分配这份天大的功劳。
穆寒退出执事堂,走在云雾缭绕的山道上。山风凛冽,吹动他的道袍。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那片苍茫的群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木屋的温暖,草药的苦涩,少女惊慌的眼神……最后的画面在脑海定格,然后被他毫不留情地碾碎。
“要怪,就怪你们不该让我看见。”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再无一丝温度。
惊蛰已过,春雷未响。但他亲手引来的这场风暴,即将携着玄真宗的贪婪与势在必得,扑向那座深山中试图回归平静的木屋。
而此刻,木屋中,苗洛刚将晒好的药材收入柜中,芷桠正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将一缕不听话的粉色发丝抿入鬓角,对即将降临的、因背叛而来的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