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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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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惊蛰》

第一日:雪霁与试探

雪后初晴的阳光,格外清冽刺目,将漫山遍野的银白照得晃眼。木屋檐下垂下长短不一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化着水。

屋内,气氛比屋外的空气更加凝滞。

苗洛天未亮就已起身,如同往常一样生火、煮粥、清扫,动作依旧利落,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她的目光每隔片刻,就会若有若无地扫向门边角落。

穆寒醒得比预期早。或许是因为苗洛的药起了效果,或许是他本身修为根基深厚。他依旧躺在干草垫上,身上盖着芷桠那件旧披风,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已恢复了七八分清明,幽深锐利,即使重伤虚弱,也难掩其中属于强者的审视与冷静。他没有试图起身,只是半靠着柴垛,默默观察着屋内的一切——陈设,器物,还有忙碌的苗洛,以及后来小心翼翼从里间出来的芷桠。

芷桠几乎是一夜未眠,后半夜在苗洛身边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眼睛还有些红肿,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和不安。她穿着那套浅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格外整齐,几乎将所有碎发都抿了进去,低眉顺眼,刻意避开了穆寒所在的方向,动作也比平时更轻,仿佛想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早饭是简单的粟米粥和蒸饼。苗洛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矮桌上示意芷桠,另一碗则亲自端到了穆寒面前,放在他手边一块干净的木板上。

“多谢。”穆寒声音沙哑,试图抬手去端碗,手臂却因牵动伤口而颤抖,碗晃了一下。

苗洛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木勺,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漠,但足够稳。

穆寒眼神微动,看了苗洛一眼,没有拒绝,低头将粥咽下。他吃得极慢,每一口吞咽似乎都伴随着隐忍的痛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始终清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近在咫尺的苗洛,以及不远处低头小口喝粥、却显然竖起耳朵关注这边动静的芷桠。

喂完粥,苗洛又检查了一下他几处主要伤口的包扎,换了一次药。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有简短的必要问答。

“疼?”

“尚可。”

“药力如何?”

“有效,多谢。”

换药时,穆寒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正在收拾碗筷的芷桠。少女身姿轻盈,动作间带着一种山野特有的灵秀,但更多时候是低垂着眼睑,粉色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那点金印在晨光斜照下并不显眼。然而,当她偶尔因为紧张或走神,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小香囊(里面是苗洛给她配的、安神避虫的草药)时,一缕极其微弱的、清冽纯净的草木灵气便会逸散出来,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却与这山中寻常猎户或药农之家的气息,有着难以言喻的微妙不同。

穆寒的眼神深了深,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一幕。

上午,苗洛让芷桠留在屋内,看着火,顺便将昨日采摘、未及处理的金银花仔细筛拣分类。她自己则带着斧头和绳索出了门,说是去检查更远处的几个陷阱,并砍些柴火回来。临行前,她深深看了芷桠一眼,又瞥向穆寒,眼神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木屋里只剩下芷桠和穆寒两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芷桠筛拣草药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穆寒压抑的呼吸声。芷桠觉得后背仿佛被针扎着,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虽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探究的穿透力,让她如坐针毡。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将金银花的花蕾、半开花、全开花仔细分开,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姑娘。”穆寒忽然开口,声音比早上又清朗了些。

芷桠手一抖,几朵花蕾掉在了地上。她没敢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此处……只有你们二人居住?”穆寒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是。”芷桠小声回答,心跳如鼓。

“山居清苦,不易。”穆寒顿了顿,“看姑娘年纪尚轻,举止娴静,倒不似寻常山野女子。”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却让芷桠更加紧张。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低着头,胡乱点了点。

“方才那位……是你姐姐?”穆寒又问,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发色和侧脸。

“是……苗洛。”芷桠谨慎地回答,心里默念着苗洛的叮嘱:少说话,不透露。

“苗洛姑娘……医术不凡,心性也沉稳。”穆寒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能在如此深山中安居,想必也是有过人之处。”

芷桠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希望赶紧做完,或者苗洛赶紧回来。

穆寒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和戒备,不再追问,只是闭目养神。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属于修士的灵觉,如同最轻的风,极其谨慎地掠过整个木屋,感受着这里残留的气息。

木屋很干净,有烟火气,有药草味,有女子生活留下的清淡馨香,还有一种……更加隐晦的、仿佛与这座山林本身融为一体的、温和而充满生机的灵韵。这灵韵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其确切来源。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中午时分,苗洛扛着一捆柴和两只瘦小的山鸡回来了。她身上带着寒气,脸色比出门时更冷。放下东西,她先看了芷桠一眼,见她无恙,神色稍缓,又冷冷地瞥向穆寒。

穆寒适时地睁开眼,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午饭是苗洛用带回的山鸡和野菜炖的汤,依旧是苗洛先喂穆寒,然后才和芷桠一起吃。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下午,苗洛让芷桠去屋后给菜畦松土,她自己则在屋内,当着穆寒的面,处理那两只山鸡,拔毛、开膛、清洗,动作熟练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干脆。血腥气再次弥漫开来,但这一次,是食物带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血腥。

穆寒静静地看着,目光偶尔掠过苗洛握刀的手——稳定,有力,指节分明,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也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力量精准控制的韵律。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山野女子该有的手。

夜幕再次降临。这一夜,苗洛依旧守在火塘边,只是位置挪得离里间门口更近了些。芷桠虽然仍有些不安,但比昨夜踏实了许多,至少苗洛就在不远处。而穆寒,在服下苗洛晚间给他的一碗加了安神草药的黑褐色汤药后,呼吸变得绵长,似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第二日:暗流与意外

第二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心里发闷。

穆寒的伤势似乎稳定了一些,脸色虽然依旧不好,但眼神更加锐利清明。他甚至尝试着,在苗洛的帮助下,极其艰难地坐起来,靠坐在柴垛上。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大半力气,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苗洛对他的恢复速度似乎并不意外,依旧沉默地照料,换药,喂食。只是眼神里的戒备更深了。

芷桠今日被苗洛允许在屋前空地上晾晒昨日处理好的金银花和紫芝。她戴好斗笠,尽量将自己的身形掩藏在宽檐下,动作麻利地将药材均匀铺在竹席上。虽然离开了屋内令人窒息的环境,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透过门帘的缝隙,落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是穆寒。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晾晒完药材,她正要去溪边打水,却听见屋内传来苗洛一声短促的低喝:“别动!”

芷桠心头一紧,连忙转头。

只见屋内,原本靠坐着的穆寒,不知为何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似乎想伸手去够掉落在不远处的一根细小木柴(可能是芷桠早上生火时不小心碰掉的),但这个动作显然牵动了他胸腹间严重的伤势。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一口暗红色的淤血猛地咳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面和披风上,浓重的血腥气瞬间炸开。

苗洛几乎是瞬间闪到他身边,一手按住他肩膀阻止他继续乱动,另一只手飞快地点了他胸前几处穴位,动作快如闪电。然后迅速清理他咳出的淤血,检查伤口是否崩裂。

芷桠站在门口,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穆寒咳血后,气息反而顺畅了一些,只是显得更加虚弱。他靠在柴垛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正皱眉为他擦拭血迹的苗洛,声音虚弱却清晰:“……抱歉,弄脏了地方。”

苗洛没理他,只是快速处理完,然后冷冷道:“不想死就老实待着。”

穆寒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无力做出更多表情。他的目光,却在这一片混乱中,极其自然地、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了僵在门口的芷桠。

就在他咳血、苗洛上前救治、屋内气息最为紊乱动荡的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门口那个戴着斗笠的少女身上,似乎有一缕极其精纯的、近乎本能的惊慌情绪逸散出来,伴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他之前感知到的山林灵韵同源的“气”,轻轻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很轻微,稍纵即逝,混杂在血腥气和药味中,几乎难以捕捉。但穆寒捕捉到了。

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光芒,随即湮灭在虚弱的疲惫中。

芷桠并未察觉这一瞬的异样,她只是被那口血和浓重的血腥气吓住了,直到苗洛处理完,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她才如梦初醒,慌忙提起水桶走向溪边。

这一整天,芷桠都心神不宁。穆寒咳血的样子,和他最后那个看似虚弱无力、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反复在她脑海里闪现。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变化。

苗洛的脸色也始终阴沉。她给穆寒换药时,下手比之前更重了些,引得穆寒闷哼出声,她却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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