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宗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距离穆寒离开不过十日，苗洛清晨推开门时，便看见东南天空几道流光正朝山脉疾驰而来。

“走！”

她甚至没有解释，转身拉住正在晾晒药草的芷桠，只来得及抓起墙角的猎刀和一个小包裹，便拽着她冲向后窗。

“苗洛？怎么了——”

“穆寒带人来了。”苗洛的声音冷硬如铁，“冲你来的。”

芷桠脸色瞬间苍白。她没再多问，提起裙摆跟着苗洛跃出窗外，钻进屋后茂密的灌木丛。

几乎在她们消失的下一秒，数道身影便落在木屋前。为首的清源道人神识一扫，冷笑：“刚走不远，追！”

苗洛没有选择常走的小径，而是带着芷桠钻入最险峻的密林。她在这里生活了百年，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刻在骨子里。她们在潮湿的苔藓上奔跑，从倾倒的枯木下钻过，涉过冰冷的溪流——苗洛甚至故意让芷桠踩进溪水，以水流掩盖气息和足迹。

但修士的追踪手段远超凡人。

“左边三里，两道生人气息！”一名弟子手持罗盘，指针微微颤动。

清源眯起眼：“分头包抄，莫让那灵狐遁入深山老林。”

四道身影分散开来，如同猎鹰展翅，从不同方向围拢。

“他们追上来了。”苗洛喘息着，额角渗出细汗。她拉着芷桠躲在一块巨岩后，侧耳倾听。风声、鸟鸣、还有……衣袂破空的细微声响，从三个方向传来。

只剩一个方向——西北，通往山脉最高处，那里终年积雪，人迹罕至。

“往山上走。”苗洛低声道，“山顶有罡风，能干扰神识探查。”

芷桠点头，握紧苗洛的手。她的掌心冰冷，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的悸动。

她们开始攀登。

山路越来越陡，气温越来越低。初时还有灌木和稀疏的林木，渐渐只剩下裸露的灰色岩石，以及岩石缝隙间顽强生长的苔藓和地衣。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寒意。

“坚持住。”苗洛回头，看见芷桠脸色发青，嘴唇冻得发紫。她解下自己的外衫，裹在芷桠身上。

“我不冷——”芷桠想推拒。

“穿着。”苗洛不由分说，继续向上。她的脚步依旧稳健，但芷桠注意到，她的呼吸也开始紊乱，拉着自己的手，掌心有湿冷的汗。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她们往雪线去了！”一名弟子喊道。

清源抬头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雪峰，眼中闪过厉色：“想借罡风脱身？做梦！结‘御风符’，追！”

数道黄符飞出，贴在几名弟子身上，他们速度骤然加快，如履平地般在陡峭山岩上飞跃。

差距在迅速缩小。

当第一片雪花落在芷桠睫毛上时，她们终于踏上了雪线。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冰川，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能见度不足十丈。极寒穿透单薄的衣物，芷桠止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

“就……就在前面！”苗洛指着前方一处背风的冰坳，“去那里躲——”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剑光破开风雪，斩在她们身前三尺处，炸开一片冰屑！

“跑得倒快。”清源的身影从风雪中显现，道袍猎猎作响。他身后，四名弟子陆续落地，呈扇形围拢。

退路已绝。

前方是万丈悬崖，身后是步步紧逼的修士。

苗洛将芷桠护在身后，缓缓抽出猎刀。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冷芒。

“凡俗之刃，也敢挡我？”清源嗤笑，袖中飞出一枚玉印，迎风便长，化作磨盘大小，携千钧之势朝苗洛压下！

苗洛不退反进，猎刀斩出！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雪谷。苗洛虎口崩裂，鲜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她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却死死挡在芷桠身前。

“苗洛！”芷桠惊呼。

“别过来！”苗洛声音嘶哑，嘴角渗出血丝。她握刀的手在抖，但眼神锐利如初，“待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往悬崖那边跑——那里有冰缝，能藏身！”

“我不——”

“听话！”苗洛厉声打断

清源却不给她们机会。“一起拿下！”他挥手，四名弟子同时出手。灵光化作锁链、绳网、冰锥、火球，从四面八方向芷桠笼罩！

苗洛眼中闪过决绝。她竟不闪不避，迎着最密集的攻击冲了上去！猎刀舞成一片光幕，斩断两道灵光锁链，劈碎冰锥，却躲不开那道直取心口的火球——

“不要——！！！”

芷桠的尖叫声撕心裂肺。

就在火球即将击中苗洛的瞬间，芷桠身上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白光芒！

那光芒纯净、凛冽，仿佛凝聚了整座雪山的月光与寒意。光芒中，芷桠的身形开始变化——烟粉色长发疯长、褪色，化为流银般的雪白；纤细的身躯拉长，衣衫碎裂，露出底下覆盖着柔软银毛的狐身；一条、两条、三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展开，如同盛放的雪莲。

她变回了原形，却远比寻常狐狸巨大。站立时几乎与苗洛齐肩，银白的皮毛在风雪中流光溢彩，琥珀金色的竖瞳冰冷威严，眉心那点金印彻底显现，是一枚古老玄奥的符文。

三尾灵狐，完全形态。

“三尾？！”清源失声，随即狂喜，“天助我也！擒下它！”

四名弟子压下震惊，催动法器攻来。芷桠——不，此刻的灵狐芷——低吼一声，三条长尾猛地一甩！

尾尖射出三道银白寒光，所过之处，空气冻结，雪花凝固。一道寒光击中飞来的铜镜，铜镜瞬间覆盖厚冰，灵光尽失坠落；一道扫过那名祭出绳网的弟子，他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被冻成冰柱；第三道直取清源！

清源脸色一变，急忙祭出玉印抵挡。“轰！”寒光与玉印相撞，玉印表面竟蔓延开蛛网般的冰裂！

四名弟子已各站方位。清源冷笑：“布‘锁灵网’！”

四人同时抛出四截乌黑铁索。铁索在空中自动延伸、交织，眨眼间化作一张覆盖方圆数丈的巨大铁网。网上刻满暗金色符咒，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禁锢之力。

铁网当头罩下——目标正是芷桠！

“小心！”苗洛目眦欲裂。

铁网已至，芷桠低吼一声，三条长尾猛地甩出！银白寒光击中铁网，网上符咒光芒大盛，竟将寒光尽数吸收。

“专克妖物的‘镇灵玄铁’，岂是你能破的？”清源大笑，“收网！”

四名弟子催动法诀，铁网骤然收缩，将芷桠牢牢罩住。网上符咒亮起灼热金光，触及芷桠皮毛的瞬间——

“嗤……”

白烟冒起，皮毛烧焦的气味弥漫。芷桠发出痛苦的嘶鸣，银白色的妖力与符咒激烈对抗，火星四溅。她挣扎着，铁网却越收越紧，符咒如烙铁般烫进皮肉。

“芷桠——！”苗洛双眼血红，她挣扎着站起，不顾一切扑向铁网。

“别过来！”芷桠嘶声喊道，“这铁链，你碰不得——”

苗洛已经抓住了铁网边缘。

“嗤——！！！”

比芷桠刚才更响的灼烧声。苗洛的双手瞬间皮开肉绽，焦黑的皮肉粘在烧红的铁链上，空气中弥漫起皮肉焦糊的恶臭。

她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没有松手。

“放手……苗洛你放手……”芷桠在网中挣扎，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涌出大颗泪珠，“你会死的……”

苗洛仿佛听不见。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铁链，用尽全身力气向两边撕扯！

“咯吱……”

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纹丝不动。苗洛的双手已经焦黑见骨，指骨在高温下开始发白、变形。鲜血滴在雪地上，瞬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珠。

“真是感人。”清源冷眼旁观，“可惜，凡人终究是凡人。”

他抬手，一柄飞剑自袖中射出，直取苗洛后心！

芷桠瞳孔骤缩。

就在飞剑即将刺中的刹那，她仰头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周身银白光芒彻底转化为炽烈的金红色！三条长尾如燃烧的烈焰，猛地挣开铁网束缚——

“砰！”

铁网被硬生生撑开一道缺口！

芷桠化作一道银光，挡在苗洛身前。

“噗嗤——”

飞剑贯入她的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

芷桠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剑柄，又抬头看向苗洛，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有茫然，有不舍，最后都化作了温柔的遗憾。

她伸出手——还是人形时的那双手，轻轻碰了碰苗洛血肉模糊的手背。

“别……别撕了……”她声音很轻，带着血沫，“手……会疼的……”

苗洛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柄穿透她胸膛的剑，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清源，看向那四名弟子。

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空洞得可怕。没有怒火，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风雪在呼啸。

清源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下意识后退一步：“你——”

话音未落。

苗洛周身，有什么东西轰然爆发。

不是光芒，不是力量，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恐怖的东西——纯粹的、冰冷的、绝对的“无”。

空间扭曲了。

清源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开始崩解，不是断裂，是从粒子层面开始消散。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双腿已经化为尘埃。

然后是身体，是头颅，是金丹，是神魂。

五名道士，在三个呼吸间，彻底消失。

没有血迹，没有残骸，什么都没有。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只有雪地上，多了五小撮灰白色的尘埃，被风一卷，便消散无踪。

-

“可是和你在一起的这三百年……每一天都不一样。”

她用尽力气，将脑袋枕在苗洛颈边，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依偎着。

“你教我认字，给我讲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苗洛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芷看见了。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琥珀金色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苗洛，瞳孔却在渐渐涣散。

“苗洛……你低头捣药的样子，皱着眉教我写字的样子，被我偷走发簪气得敲我脑袋的样子……都好好看。”

“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不是别的都喜欢”

“比喜欢春天第一朵山茶花，比喜欢秋天最甜的浆果，比喜欢冬夜最暖的火塘……还要喜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银白色的光芒彻底熄灭芷桠也彻底变回圆形。巨大的狐身开始缩小、变淡，如同融化的雪，一点点消散在风雪中。最后，只剩下一只巴掌大小、皮毛黯淡的普通狐狸模样，静静伏在苗洛肩头，仿佛只是睡着了。

眉心那点金印，也彻底黯淡，隐没不见。

风雪呼啸，卷过雪巅。

苗洛躺在冰冷的雪地上，胸口那致命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她看着肩头那具小小的、毫无生气的狐尸，看着它黯淡的皮毛在风中微微拂动。

没有哭喊，没有尖叫。

她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将小狐狸冰冷的身体拢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本该有心跳的地方，一片死寂。

但此刻，有什么东西，从最深最暗的冰封之下，裂开了。

不是青黑色的印记，不是恐怖的力量。

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黑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毁天灭地的风暴。

“不怕。”

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我带你回去。”

她抱着小狐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胸口的黑血还在流，染红了银白的狐毛，也染红了她自己的衣襟。

“回去……我有办法。”

她一步一步，踩着深厚的积雪，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风雪扑打在她脸上，很快凝结成冰。

她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小狐狸冰冷的耳朵，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言：

“我也喜欢你。”

“我们回去……好不好？”

“回去……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