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不高,甚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但在死寂的黑暗里,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芷桠紧绷的神经。
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黑暗中,她只能看到角落那个模糊的黑影轮廓微微晃动着,如同蛰伏的猛兽在苏醒前的试探。
“谁……在那儿?”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沙哑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带来的颤抖。
芷桠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苗洛呢?苗洛去哪儿了?
“我……我是……”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细若蚊虫,带着明显的惊慌,“住在这里的……”
黑影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吸气声,像是试图移动身体却牵动了伤口。片刻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却也更冷:“……只有你?”
这个问题让芷桠更加不安。她不敢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紧紧攥住了被角,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仿佛想把自己完全藏进黑暗里。
没有得到回答,角落里的黑影似乎也不再追问。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混合着柴火余烬偶尔爆出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爬行。芷桠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琥珀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动静。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即使重伤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冰冷气息,那是一种与苗洛的清冷疏离截然不同的、带着铁锈和硝烟味的锐利感,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突然,黑影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头部似乎微微偏转,朝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芷桠吓得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水。”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干渴和虚弱,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请求?
芷桠愣了一下。水?
她犹豫着,脑海中响起苗洛严厉的叮嘱:“离他远点,不准靠近,不准碰他,更不准跟他说话。”
可是……他看起来快要渴死了。而且,苗洛现在不在。
天人交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芷桠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寒意直窜上来。她摸黑走到火塘边,凭着记忆找到那个盛着凉开水的小陶壶和一个粗陶碗。
倒水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落在手背上,冰凉。她端着碗,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个角落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恐惧让她背脊发凉,但一种奇怪的、混杂着同情和责任感的东西,驱使着她前进。
离得近了,借着窗外雪地反照的微光,她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的轮廓。他确实半撑起了身体,靠在身后的柴垛上,破碎的衣袍和披风凌乱地裹着,露出包扎着厚厚白布的胸膛和肩膀。脸色在微光下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似乎隐约睁开了一条缝,正静静地、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她走近。
那目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即使隔着黑暗和虚弱,也让芷桠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停下脚步,不敢再靠近,只将手里的陶碗,轻轻放在离他手边还有一尺远的地面上。
“在……在这里。”她小声说,立刻后退了两步。
男人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水碗。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颤抖着去够那个碗。手指碰到碗沿,却因为无力而无法稳稳端起,碗晃动了一下,水又洒出一些。
他尝试了两次,都失败了。手臂颓然垂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挫败的叹息。
芷桠看着这一幕,心里揪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再次上前一步,蹲下身,双手捧起那个水碗,小心翼翼地递到男人唇边。
这一次,男人没有立刻去喝,而是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虚弱,还有一丝芷桠看不懂的、极其深沉的疲惫。
然后,他才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吞咽的动作很慢,每一下似乎都牵动着伤口,让他眉头紧蹙,额角渗出冷汗,但他喝得很专注。
一碗水很快见了底。
“……多谢。” 放下碗,男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比刚才顺畅了一点点。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芷桠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昏暗中,他的视线似乎掠过了她烟粉色的长发,掠过了她光洁的额头,最终,若有若无地,在她眉心那点即便在黑暗中似乎也隐约流转着微光的金色印记上,停顿了一瞬。
极其短暂的停顿,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芷桠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刺探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抚上自己的额头,却又硬生生止住,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膝盖,将脸微微侧开,避开那审视的目光。
“你……”男人再次开口,声音低缓,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自言自语般的疑惑,“身上的气息……有些特别。”
芷桠的心脏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他感觉到了!他真的感觉到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她。她猛地站起身,后退了好几步,几乎要撞到身后的矮桌,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我去看看苗洛……”
她慌乱地转身,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和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门帘被轻轻掀开。
苗洛带着一身冰冷的夜气和几片未化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她手中拿着一个小布包,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惊慌失措的芷桠,又迅速落向角落那个已经醒来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