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盐水在陶罐里翻腾,白汽嘶嘶地冒起来,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味。芷桠用厚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将罐子从火上端下来,按照苗洛的指示,稍晾片刻,待水温降到刚好烫手却不至于把人皮肉烫熟的程度。
苗洛已经将“黑玉断续膏”放在手边。那是她自己用几种珍贵药材和动物油脂秘制的,对止血生肌、接续筋骨有奇效,平日极少动用。此刻,她正用一把小巧锋利的银刀(这也是她们家当里为数不多的“精细”物件),仔细清理着那人背上最狰狞的一道伤口。刀刃刮去腐肉和污血,动作稳准狠,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雕琢一块木头。
芷桠端着温水站在一旁,看着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处,胃里一阵翻搅。浓烈的血腥气和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的、泛着不祥青黑色的骨茬,让她几乎要别过脸去。但她强迫自己看着,因为苗洛需要帮手。
“布巾。”苗洛头也不抬。
芷桠连忙将干净布巾在温盐水中浸透,拧得半干递过去。苗洛接过,开始清洗伤口周围。盐水刺激伤口,那昏迷中的男人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痛苦嘶吼,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散乱的额发。
芷桠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水盆打翻。
“按住他肩膀。”苗洛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芷桠咬着嘴唇,放下水盆,伸出手,颤抖着按住了男人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触手是冰冷僵硬的肌肉,隔着破碎的衣料,能感觉到皮下骨骼的形状和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的颤抖。男人的体温低得吓人,皮肤湿冷,像一块被遗弃在寒夜里的石头。
苗洛清洗得很快,也很彻底。然后,她挖出一大块色泽乌黑、气味辛辣的“黑玉断续膏”,均匀地涂抹在清洗干净的伤口上。药膏触及伤口,那男人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终究没有再发出声音,似乎连痛呼的力气都已耗尽。
撒上止血药粉,用干净的白布(苗洛特意从新买的布料上裁下来的)仔细包扎。一道伤口处理完,接着是下一道。苗洛的动作有条不紊,效率极高,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芷桠在一旁递工具,换水,按着伤者,手忙脚乱,却也勉强跟上了节奏。
处理到腿部一道极深的撕裂伤时,苗洛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伤口深处,除了污血和碎骨,似乎还嵌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暗金色的碎片,在油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诡异的光泽。那不是金属,也不是石头,更像是某种……凝固的能量体?碎片周围的血肉呈现出一种被灼烧腐蚀般的焦黑坏死。
苗洛的眉头拧得更紧。她用银刀的刀尖,极其小心地将那点碎片剔了出来,放在掌心。碎片只有米粒大小,触手冰凉,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极其不舒服的、仿佛能刺痛灵魂的锐利气息。
芷桠也看到了那碎片,不知为何,心脏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椎窜起。她下意识地看向苗洛。
苗洛盯着那碎片看了几秒,眼神幽深难测。然后,她用一个空的小瓷瓶将碎片装了起来,塞紧瓶塞,随手放进了自己怀里,继续处理伤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终于,所有看得见的伤口都处理包扎完毕。苗洛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也显出几分疲惫。她洗净手,又用烈酒(也是药用)擦拭了双手和工具。
那男人依旧昏迷着,但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断续。脸上和身上的血污被大致擦去,露出原本的肤色——一种久不见阳光的、带着病态的苍白,五官轮廓深邃硬朗,即使昏迷中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上位者的冷峻感。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很大,约莫三十上下。
“去烧点热水,煮些米汤,稀一点。”苗洛对芷桠吩咐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昏迷的男人身上,带着审视和深深的疑虑。“再去把你那件最厚的旧披风拿来。”
芷桠应声去了。她先麻利地重新生火烧水,又从木柜里取出那件墨绿色的、内衬厚棉的旧披风——这是苗洛早年用的,后来给了她。她将披风轻轻盖在男人身上,小心地避开伤口。
做完这些,她蹲在火塘边,看着陶罐里渐渐冒起气泡的米汤,心神不宁。屋内的血腥气淡了些,但那种陌生的、属于外来者的冰冷气息,却无处不在。她忍不住又偷偷看向那个角落。
男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突然闯入她们世界的、破碎的石像。他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谁伤了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深山老林,恰巧倒在她们门前?苗洛为什么会改变主意救他?那个金色的碎片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却没有答案。她只觉得,自从这个人出现,木屋里那种熟悉的、温暖的、安全的感觉就被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不安的张力。
米汤煮好了,稀薄清澈。芷桠盛了一小碗,晾到温热。
“试着喂他一点。”苗洛坐在矮桌旁,手里摩挲着那个装着金色碎片的小瓷瓶,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的事情。“用木勺,一点点润进去,别呛着。”
芷桠端着碗,蹲到男人身边。她先用布巾沾湿,润了润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然后舀起一小勺米汤,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嘴边,轻轻撬开一点牙关,将汤汁慢慢倒进去。
起初毫无反应,汤汁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芷桠耐心地擦掉,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男人的喉结似乎极其微弱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了一点。
芷桠心中一喜,继续耐心地、一点点地喂。小半碗米汤喂下去,虽然洒了一半,但总算让他咽下去一些。
喂完米汤,芷桠觉得自己的手臂都有些酸了。她收拾了碗勺,走回火塘边,挨着苗洛坐下。屋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角落里男人沉重却逐渐规律的呼吸声。
“苗洛……”芷桠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是什么人?”
苗洛的目光从瓷瓶上移开,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伤他的人,或者说,伤他的‘东西’,不简单。”她捏了捏手里的瓷瓶,“这碎片上的气息……很古老,也很……霸道。不像是寻常江湖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