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桌上,除了常看的书卷,还多了一方简陋的砚台,一块拇指大小的墨锭,一支狼毫小楷笔,以及一叠粗糙的竹纸。这是去年冬天,苗洛用积攒的皮子和药材,特意从山下一位落魄书生那里换来的。对她们而言,算是“奢侈”的学习用具了。
苗洛研墨,芷桠铺纸。墨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今日练字。”苗洛将毛笔蘸饱墨汁,在废纸上掭去多余墨液,然后在一张竹纸上写下两个字:“慎独”。
笔力遒劲,结构严谨,墨色饱满。苗洛的字,如同她的人,沉稳内敛,自有风骨。
“慎,小心,谨慎。独,独自一人。”苗洛指着字讲解,“‘慎独’二字,意指即使独处无人监督时,亦能谨慎不苟,恪守本心。这是修身之要。”
芷桠认真听着,看着纸上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字,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分量。她接过苗洛递来的笔,学着苗洛的握笔姿势,在另一张纸上,小心翼翼地临摹。
笔锋柔软,掌控不易。她写得极慢,全神贯注,手腕悬空,努力控制着每一笔的起落转折。第一个“慎”字写得歪歪扭扭,结构松散。她不气馁,继续写第二个。渐渐地,手腕稳了些,笔画也渐渐有了模样。
苗洛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并不出声打扰,只在芷桠笔法明显错误时,伸手指点一下:“这一横,起笔略顿,收笔要回锋。”“竖要直,心要静。”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投在河石地面上。屋内极静,只有毛笔划过竹纸的沙沙声,和偶尔芷桠因为手腕酸涩而轻轻吸气的细微声响。
写了约莫半个时辰,芷桠面前已堆了十来张写满字的竹纸,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她放下笔,活动着手指。
“歇会儿。”苗洛说着,起身从竹架上取下一卷用布套仔细保护的书卷。解开布套,里面是一本保存尚好的《诗经》。
“今天学新的。”苗洛翻开一页,声音低沉平和地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芷桠托着腮,凝神听着。那些古老优美的诗句,经由苗洛清晰平稳的嗓音念出,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一幅秋水茫茫、伊人宛在的画卷,徐徐展现在她眼前。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却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流淌的怅惘与追寻之美。
苗洛念完一段,便逐句解释词义,讲解背后的意境和情感。芷桠听得入迷,不时提出稚嫩却真诚的问题。
“‘伊人’……是指心里想着、却很难见到的人吗?”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是说不管路多难,还是想去找她,对吗?”
“苗洛,你心里……有过这样的‘伊人’吗?”
最后一个问题问出口,芷桠才意识到有些唐突,有些不安地看向苗洛。
苗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书卷泛黄的字迹上,又似乎穿过了纸张,投向遥远的虚空。然后,她轻轻合上书,淡淡道:“年少时,或许有过些许模糊念想。如今……”她看向芷桠,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山居日久,故人零落。唯眼前山水,与……”她顿了顿,“与你课业,是真实。”
她没有说完的话,芷桠却似乎听懂了。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些微涩,又有些暖。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苗洛放在桌上的手背。
苗洛的手微凉,指尖有薄茧。她没有躲开,只是反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芷桠的额头:“专心。把刚才那段,自己读一遍,释义讲给我听。”
芷桠缩回手,吐了吐舌头,重新捧起《诗经》,磕磕绊绊却认真地读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将木屋染成温暖的金红色。课业暂告段落,苗洛开始准备晚饭。今天收获的紫芝,她取了一朵小的,洗净切片,准备用来炖一锅山鸡汤,算是给芷桠意外发现的奖励。
芷桠则去屋后喂了那两只半大的山鸡(她们今年春天开始尝试养鸡,为了稳定的蛋源),又给菜畦浇了水。回到屋里,她帮着苗洛生火、洗菜,两人在灶间默契地忙碌着。
暮色四合,山风转凉。木屋内,灯火(换成了更明亮耐烧的松油灯)温暖,炖鸡的香气混合着紫芝特有的清香,令人垂涎。矮桌上摆好了碗筷,等待着一天中最后的、温暖的团聚。
三年时光,改变的是屋舍、衣物、学识和日渐从容的生活。不变的,是这深山木屋里的相互依偎,是晨起暮息间的默默陪伴,是苗洛沉静如山的守护,和芷桠日益成长却依旧清澈的依赖。
夜晚,芷桠躺在铺着厚实干燥新茅草、垫着棉褥的床铺上(这也是去年添置的),盖着柔软暖和的棉被(用两张上等皮子换来),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虫鸣,觉得无比安心满足。她侧过头,看着旁边铺位上苗洛安静的睡颜,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柔和许多。
“苗洛。”她极轻地唤了一声。
“嗯?”苗洛没睁眼。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芷桠小声说,嘴角带着笑。
苗洛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平缓了些。
芷桠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山居岁月长,但有好书可读,有佳肴可期,有温暖的屋舍和更温暖的陪伴,便不觉其长,只觉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