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铺的河石地面沁着晨间的凉意，芷桠趿着软鹿皮靴走过，几乎不发出声音。她先到屋角水缸边，用葫芦瓢舀水净面。水里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烟粉色的长发，金色的印记，还有身上那件昨晚刚换上的、月白色细麻中衣的领口。

三年了，她已习惯这每日早起盥洗的步骤，也习惯了对水面这具属于“人”的倒影。手指探入清凉的水中，撩起水花，扑在脸上，睡意便彻底消散了。她用苗洛给她裁的细葛布巾擦干脸和手，走到那个带抽屉的木柜前。

最上面的抽屉里，整齐叠放着她的几套换洗衣物。她取出今日要穿的那套——一件浅藕荷色的交领上襦，配黛青色长裙。上襦是去年苗洛用积攒的碎银在集市布庄里扯的细棉布，请一位手艺尚可的绣娘裁制的，领口和袖口用稍深的紫色丝线绣了极简的缠枝纹，针脚细密匀停。裙子则是苗洛自己染的色，用山间某种靛蓝草反复浸染而成，颜色沉静，布料厚实耐磨。

她穿戴整齐，又坐到矮桌边的圆凳上，拿起桌上那面巴掌大的、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镜——这是前年她们用一张完整的狐皮跟货郎换的。对着镜子，她将长发梳理顺滑，用一根青玉色的发带在脑后束好。镜中的少女眉眼清丽，眼神清澈，举止间已有了几分属于人类的娴静模样，只是偶尔眨动眼睛时，那琥珀金色的瞳仁和眉心一点金印，仍会泄露出些许非同寻常的灵气。

做完这些，她起身走到火塘边。苗洛已经起身出去了，火塘里的柴薪燃尽，只剩温热的灰烬。芷桠熟练地用火钳拨开灰烬，露出底下暗红的火种，添上细柴，小心吹燃。橘红的火苗重新跳跃起来，带来暖意。她将陶罐架到火上，加入清水和粟米，开始熬粥。

熬粥的空当，她也不闲着，从竹架上取下昨日未读完的一卷书。书是手抄的，纸页泛黄，字迹工整，讲的是一些地方风物志异。她坐在圆凳上，就着越来越亮的天光，轻声读着：“……岭南有木，其叶如掌，四季常青，夜有微光，土人谓之‘烛阴木’……”

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将屋内照得亮堂。河石地面光洁，矮桌圆凳泛着木质温润的光泽，竹架上器物井然，墙角那盆山兰抽出两枝新穗，含着淡绿的花苞。空气中弥漫着粟米将熟的清香，混合着淡淡药草气和兰花的幽芬。

门帘被掀开，苗洛走了进来。她显然是去屋后查看了菜畦和陷阱，衣摆和靴面上沾着些露水和草屑。她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窄袖长衫，外罩一件深灰色半臂，腰间束着深色布带，头发依旧用那根黑檀木簪绾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利落挺拔。

“粥快好了。”芷桠放下书卷，起身去拿碗筷。

苗洛“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洗手，然后也坐到了桌边。她的目光扫过芷桠摊开的书卷：“读到哪儿了？”

“讲到一种晚上会发光的树。”芷桠盛了两碗粘稠的粟米粥，又从一个陶碟里夹出两块昨晚剩下的、煎得金黄的杂粮饼，一起放到苗洛面前，“真有那样的树吗？”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苗洛接过粥碗，用筷子夹起饼，“或许有，只是未必如书上所载那般神奇。书上的话，有时七分实，三分虚，甚至倒过来。需得自己辨。”

芷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坐下吃早饭。三年的教导，让她明白苗洛话语里的意思——不盲信，保持好奇，也保持审慎。

饭后，苗洛收拾碗筷清洗。芷桠则将昨日晾晒的几种草药收进来，仔细检查成色，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放进不同的竹篓里。这些草药有的要留作自用，有的品相好的，则会等到下次苗洛下山时拿去药铺售卖或交换所需之物。

“今天做什么？”芷桠包好最后一包止血草，问道。她们的日常生活有大致规律，但苗洛会根据天气、季节和需要灵活安排。

苗洛擦干手，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秋高气爽，阳光明媚。“上午你把东边山坡那片‘金银花’摘了，花蕾正当时，再晚就开了，药效减半。记得戴斗笠，那里向阳，晒。”她顿了顿，“我修一下后院的篱笆，有几处被野猪拱松了。”

“好。”芷桠应下，立刻去准备。她从门后取下一个半新的竹编背篓，又戴上那顶边缘缝了一圈深蓝布的宽檐斗笠——这能很好地遮掩她过于醒目的发色和面容。她将一把小剪子放入腰间皮囊，检查了一下靴子是否穿好。

“小心蛇虫。”苗洛在她出门前嘱咐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芷桠心里一暖。

“知道啦。”芷桠答应着，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目送那抹藕荷色和黛青的身影轻快地消失在山道拐角，苗洛才收回视线。她走到屋后工具架旁，拿起斧头、柴刀和一些捆扎用的麻绳，开始修补被野兽破坏的篱笆。三年时光，不仅改变了木屋和芷桠，也让她们与这片山林的相处方式更加从容。她们开辟了小片菜地，加固了篱笆，设下的陷阱也更精巧有效，储存的食物和药材比以前丰富得多，应对季节变化和意外状况的能力显著增强。

芷桠沿着熟悉的山径向东坡走去。三年间，她的活动范围在苗洛的允许下扩大了许多，对这片山林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当年身为灵狐之时，甚至因为学习了人类的知识，观察和理解的角度更为丰富。她知道哪片坡地阳光最好，哪种草药喜阴，哪个时节有什么野果成熟。

秋阳温暖，山林静谧。她很快找到那片茂盛的金银花藤，细长的花蕾呈淡绿色，正是采摘的最佳时机。她放下背篓，戴上手套（苗洛用旧鹿皮做的），开始仔细地挑选采摘。动作熟练而轻柔，尽量不损伤藤蔓和未开的花蕾。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鸟鸣。芷桠一边采摘，一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心情愉悦而平静。这样的劳作对她而言并非负担，而是一种与山林连接的方式。她能感觉到指尖触碰植物时传来的、细微的生命脉动，这是她作为灵狐时的天赋，并未因化形而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内敛、更可控。

将近午时，背篓里已装了大半篓饱满的花蕾。她掂了掂分量，估摸着差不多够了，便收拾工具，准备返回。就在这时，她眼尖地瞥见不远处的灌木丛下，有一小片深紫色的、伞盖肥厚的蘑菇。

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辨认。菌盖深紫近黑，菌柄粗壮，菌褶细密，伞盖边缘向内微卷，散发着一股特有的、类似松木的清香。

“紫芝？”芷桠眼睛一亮。她在苗洛的草药图谱上见过这种菌类，知道它较为罕见，对补气安神有良效，品相好的在药铺能卖上不错的价钱。她小心地拨开周围的落叶，发现不止一朵，而是大小六七朵聚生在一起。

她没有立刻采摘，而是先仔细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没有毒菇混杂，也没有蛇虫栖息。然后才拿出小剪子，小心地从根部剪断，尽量保持菌体的完整。将这几朵意外的收获用柔软的苔藓垫着，轻轻放入背篓上层，芷桠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苗洛看到应该会高兴。

回到木屋时，日头已近中天。苗洛已经修好了篱笆，正坐在屋前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磨柴刀。看到她回来，目光先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无恙，才落在那满满一背篓金银花上。

“不少。”苗洛说。

“嗯！还有这个！”芷桠献宝似的从背篓上层取出那几朵紫芝，捧到苗洛面前，“在东坡那边发现的，你看，是不是书上说的那种？”

苗洛接过，仔细看了看色泽、形状，又凑近闻了闻气味，点头：“是紫芝，品相不错。”她抬眼看向芷桠，眼中带了些许赞许，“眼力有长进。”

简单的夸奖，却让芷桠开心得眉眼弯弯。她将金银花摊开在屋前架好的竹席上晾晒，紫芝则单独放在阴凉通风处阴干。这些细致的处理步骤，她早已驾轻就熟。

午饭是简单的菜粥和蒸饼，配上一点苗洛自己腌制的咸菜。饭后稍作休息，便是下午的“课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