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没再管她，自己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烤块茎，蘸了点旁边小碟里碾碎的盐末，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动作自然优雅，与这简陋的环境奇异地和谐。

芷桠看着她，模仿着她的姿势，笨拙地重新尝试。夹起，掉落，再夹起，又掉落……反复好几次，额头上都急出了细汗。终于，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两根树枝勉勉强强夹住了一片烤块的边缘！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那片珍贵的食物提起，颤巍巍地挪到嘴边，然后迅速张嘴，一口咬住！

成功了！

虽然动作狼狈，虽然差点又掉地上，但她用“筷子”吃到了第一口食物！烤块茎片外脆内软，带着焦香和淡淡的甜味，混合着一点点盐的咸，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更重要的是，这是她自己“夹”起来的！

她眼睛亮得惊人，抬头看向苗洛，脸上写满了“快看我快看我”的炫耀。

苗洛正喝汤，抬眸瞥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垂下眼继续吃自己的。

但这一个小小的肯定，对芷桠来说就够了。她备受鼓舞，继续和筷子斗争。虽然十次里能成功两三次就不错了，但每次成功将食物送进嘴里，都让她有种莫名的成就感。汤也是，她学着苗洛的样子，用木勺舀，虽然洒出来不少，但至少喝到了热乎乎、鲜美的汤水。

一顿饭吃得漫长又热闹。芷桠手忙脚乱，面前掉了一小堆食物残渣，汤也洒了一片。但她吃得很香，很满足，粉色的脸颊因为热气而泛红，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苗洛吃得不多，很快就结束了。她没急着收拾，而是坐在那里，看着芷桠跟食物“搏斗”。看着她因为夹起一块蘑菇而眉开眼笑，看着她不小心打翻木勺时的手忙脚乱，看着她吃得鼻尖沾上一点汤渍还浑然不觉……

百年孤寂的木屋，因为多了这样一个笨拙、鲜活、充满尝试和微小惊喜的存在，仿佛连空气都变得不同了。不再是那种沉重的、凝固的寂静，而是一种……流动的、带着烟火气的生动。

芷桠终于吃饱了，放下被她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筷子”，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她看到苗洛在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伸手想抹嘴。

“别动。”苗洛拿起刚才那块布巾，倾身过来，自然地擦掉她鼻尖和嘴角的汤渍。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

芷桠乖乖仰着脸让她擦，琥珀金色的眼睛眨呀眨，看着苗洛近在咫尺的脸。苗洛的皮肤很白，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冰雪的剔透感，黑色的睫毛很长，垂着时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气息清冷，带着山泉和草木的味道，很好闻。

擦干净，苗洛收回手，开始收拾碗盘。芷桠也想帮忙，伸手去端那个汤碗。

“别添乱。”苗洛挡开她的手，“坐着消食。”

芷桠哦了一声，听话地不动了，只是目光追随着苗洛。看她将碗盘拿到屋外，用草木灰和清水洗净；看她将剩下的食物仔细收好；看她将火塘里的余烬整理好，留下火种。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移进屋里，暖洋洋地照在草铺上。吃饱喝足，又累了一上午，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芷桠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

苗洛收拾完，走回来，看见的就是芷桠蜷在火塘边，抱着膝盖，小鸡啄米般打瞌睡的样子。粉色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眉心金印在透过窗棂的光线里安静闪烁。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芷桠的肩膀。

芷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困了就去铺上睡。”苗洛说。

芷桠困得厉害，含糊地应了一声，却坐着没动，反而身子一歪，靠在了苗洛腿上，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又睡着了。

苗洛低头看着腿上这颗毛茸茸的粉色脑袋，有些无奈，但也没推开。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芷桠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自己也向后倚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木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火塘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的、平缓的呼吸声。

阳光悄然移动，将相倚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空瓮带来的危机暂时解除，山林依旧沉默广袤，永恒的生命依然漫长。但在这个寻常的秋日午后，在这间简陋的山居木屋里，一顿粗陋的饭食，一次笨拙的学习，一个依偎的酣眠，却仿佛比任何惊天动地的誓言或瑰丽传奇，都更能触及生命深处那一点点，真实的暖意。

芷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苗洛的腿，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苗洛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轻、极缓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