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梁下悬挂的最后一块风干兔肉也只剩下了拇指大小的一截。苗洛取下它，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眼旁边正努力用新削的木筷子试图夹起一颗烤栗子、却屡屡失败的芷桠。粉色的长发被她用一根草绳胡乱绑在脑后，还是有很多碎发掉下来，黏在因为专注而微微冒汗的额角。

“明天我下山一趟。”苗洛将那一小截肉干放进正在煮的野菜汤里，声音平静无波。

芷桠正跟滑溜溜的栗子较劲，闻言猛地抬头，琥珀金色的眼睛睁大了：“下山？”这个词对她而言，既陌生又充满禁忌般的诱惑。百年山居，她活动的范围始终以木屋为圆心，最远不超过两座山头。山下的人类世界，是苗洛偶尔带回盐粒、铁器、和零星新奇物件的地方，也是苗洛每次提起都语气平淡、却明确禁止她靠近的领域。

“嗯，去集市。”苗洛用木勺搅动着陶罐里的汤水，肉干的咸香被热气激发出来，混着野菜的清气，“卖点草药，换些盐、米，还有……”她看了一眼芷桠，“肉。”

最后那个字让芷桠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狐狸形态残留的本能。肉！新鲜的、不是风干得硬邦邦的肉！她的眼睛瞬间更亮了，连手里的栗子掉了都没注意。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百年相伴，她太清楚苗洛在某些事上的坚持。山下，人多，眼杂，危险。苗洛从不带她去，以前是狐狸形态时怕她被发现惹麻烦，现在……现在她成了人形，但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她连路都走不稳当，筷子都用不好。

果然，苗洛舀了一碗汤递给她，语气没得商量：“你留在家里。把昨天认的那几种草药再分清楚，晾在外面的毛皮收好，别淋了雨。”她顿了顿，看着芷桠瞬间垮下去的小脸，又补了一句，“回来给你带糖渍果子。”

糖渍果子！芷桠记得那个味道，甜得能让人眯起眼睛，牙齿都发颤的美好。上一次苗洛带回来还是几年前，她当狐狸时只分到指尖大小的一点，却回味了好久。人形的味蕾似乎更敏感了，对“甜”的渴望也更清晰。

诱惑很大，但……下山去看看的念头，像一颗疯长的种子，在她心里左冲右突。她闷闷地哦了一声，低下头喝汤，长长的粉色睫毛遮住了眼底闪烁的心思。

夜里，苗洛照例检查了明日要带下山的东西：几包仔细捆扎的干草药，几张鞣制好的上等皮子，还有一小袋晒干的菌菇。她将它们整齐地放进一个更大的背篓里，又检查了要带的钱币——不多，一些散碎的银角和铜钱，用旧布包着。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在芷桠睡前给她揉捏了一会儿依旧酸软的腿脚，便吹熄了松明。

黑暗中，芷桠听着身旁苗洛均匀悠长的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窗外的月光很淡，云层很厚。下山……集市……好多好多人……糖渍果子……还有苗洛不许她去。

她翻了个身，面向苗洛的背影。黑色的长发铺在草铺上，背影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沉静而遥远。她知道苗洛是为了她好，怕她出事。可是……她现在是人了啊！虽然走得不好，筷子用得烂，话也说不太利索，但她有手有脚，有眼睛有耳朵，为什么不能去看看呢？就偷偷的，远远的，看一眼就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苗洛就起身了。她动作放得很轻，但芷桠本就醒着，闭着眼装睡。她听着苗洛穿衣，收拾，往水囊里灌水，拿起那个大背篓和探路的木棍。然后，脚步声停在草铺边。

一只手轻轻拂开她脸颊边的粉色碎发，指尖微凉。停留了片刻，收了回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清晨的山雾里。

芷桠立刻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既紧张又兴奋。她迅速套上那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裙——这是她唯一的人类衣服。头发怎么办？这么显眼的粉色……她想起苗洛有时会用一块深色的头巾包住头发。她在屋里翻找，果然在木箱角落找到一块靛蓝色的旧布巾，似乎是苗洛以前用过的。

她试着往头上裹，但不得其法，不是这里漏出一缕粉色，就是那里松垮垮的要掉。弄了好半天，才勉强把大部分头发包住，在脑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还有几缕粉色碎发顽固地钻出来，贴在颈侧。她也顾不上了。

没有草鞋——昨天那双已经走烂了。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想了想，又学着苗洛的样子，从墙上取下那把她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更短些的手杖。推开木门，清晨的寒气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顺着苗洛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足迹，小心翼翼地走进山林。山路对她来说依然艰难，尤其是光着脚。但或许是因为紧张和兴奋，腿脚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些。她走得磕磕绊绊，努力辨认着方向。苗洛走过的地方，草木会留下极其细微的痕迹，对曾是灵狐的她而言，这种痕迹比人类眼中清晰得多。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山路渐渐平缓，树木也变得稀疏。她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隐约的、嘈杂的人声，还有牲畜的叫声，混合着一些陌生的气味。

她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悄悄探头望去。

不远处，山路尽头连接着一条黄土路。路的尽头，是一个依着山坡散落开来的、热闹的聚居地。低矮的土坯房和木屋挤在一起，升起袅袅炊烟。更远处，一片相对空旷的平地上，人头攒动，搭着许多简陋的棚子或直接在地上铺开摊位，五颜六色的货物，来来往往的人，喧哗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狗吠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鲜活又陌生的声浪，扑面而来。

芷桠屏住了呼吸。这就是……集市？好多人！好多声音！好多味道！复杂的、属于人类聚集地的气息冲进她的鼻腔，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她睁大了琥珀金色的眼睛，贪婪又惶恐地看着这前所未见的景象。

然后，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黑色背影。

苗洛正站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侧对着她的方向，似乎在询问什么。她今日穿了一件稍微齐整些的深青色外衫，黑色的长发依旧用木簪绾着，背着她那个大背篓，身姿挺拔，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静疏离，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芷桠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看到苗洛和摊主说了几句，从背篓里拿出一包东西递过去，摊主接过看了看，又递回给她一些铜钱和一个小纸包。苗洛接过，点头，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一个卖布匹和线绳的。

芷桠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看着她和不同的人交谈，拿出草药或皮子，换回一些东西——盐罐、一小袋米、几枚铁针、一包深色的布料……她的动作从容不迫，语气平淡，偶尔会因为价格微微蹙眉，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交易，然后离开。

原来苗洛下山，是这样的。原来她和“外面”的人打交道，是这样的。芷桠看得入了神，几乎忘了自己藏在灌木丛后。原来她熟悉的、山居里沉默寡言、有时会对着火发呆的苗洛，在另一个世界里，是这样游刃有余，甚至……有点陌生。

苗洛似乎买齐了东西，背篓看起来沉了些。她转身，朝着集市另一头走去，那边似乎有卖肉食和果蔬的摊位。

芷桠下意识地想跟上去，脚步刚动，却猛然顿住。

她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灰蓝色的粗布衣裙在清晨的跋涉中蹭了不少污迹，靛蓝色的头巾包得歪歪扭扭，几缕粉色的头发不听话地钻出来。她再看向集市上那些人，无论男女老少，大多穿着虽然朴素但相对整洁的衣物，头发也梳得整齐，哪怕是最穷苦的挑夫，脚上也有草鞋或破布鞋。

她这样进去，太显眼了。苗洛一定会一眼就认出她。

怎么办？她急得抓了抓头巾，结果把那个本就松垮的结抓得更松，一大缕粉色长发“唰”地滑落肩头，在阳光下耀眼得刺目。

她手忙脚乱地想重新塞回去，越急越乱。眼看苗洛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肉摊那边的人群里，她更急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小路上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一辆堆满干柴的破旧牛车慢悠悠地驶来，赶车的是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服的老汉，车上除了柴，还有一些凌乱的茅草和破麻袋。

芷桠眼睛一亮。她等到牛车经过她藏身的灌木丛时，趁着老汉低头点旱烟的功夫，像只真正的狐狸一样，轻盈而迅捷地（尽管腿脚还不算太灵便）窜了出去，借着牛车和柴堆的遮挡，无声无息地爬上了车尾，将自己蜷缩进一堆蓬松的茅草和破麻袋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四下张望。

老汉似乎毫无察觉，吧嗒着旱烟，继续赶着牛车，慢悠悠地晃进了集市。

牛车在集市边缘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停下。老汉下车，开始卸柴。芷桠趁他转身搬运的间隙，悄悄从另一边滑下车，躲到了一排摆在地上的、卖竹编筐篓的摊位后面。这里离肉摊不远，又能借着竹筐的缝隙观察。

她小心地探出一点点头，寻找苗洛的身影。

找到了！

苗洛正站在一个肉摊前。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面前挂着半扇猪肉，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肉块和骨头。苗洛似乎正在挑选，手指指着某一块。壮汉大声说着什么，苗洛摇头，又指了另一块。两人似乎在讨价还价。

芷桠看得津津有味，原来买肉是要这样“说”的。她当狐狸时，肉要么是苗洛带回来的猎物，要么就是风干好的，从没见过这样鲜红的、还带着血丝的肉块摆在案上任人挑选。那鲜肉的气味飘过来，让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虽然早上喝了汤，但走了这么远的路，又紧张，早就饿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肉摊旁边一个卖烧饼的炉子吸引。刚出炉的烧饼，金黄油亮，芝麻粒密密麻麻地撒在上面，散发着无比诱人的焦香。摊主正用火钳夹出一个，递给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小孩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脸上却是满足的笑容。

芷桠咽了口口水。糖渍果子的记忆被这更直接、更热腾腾的香气唤醒了。她看着那烧饼，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还沾着泥的手。苗洛说回来给她带糖渍果子，可是……烧饼看起来也好香，而且，现在就能吃到。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看到苗洛似乎和肉摊老板达成了交易，正从钱袋里数出铜钱。摊主切下一大块用草绳拴好的肉，递给苗洛。苗洛接过，放进背篓，转身似乎要往卖调味料的摊位走去，暂时背对着烧饼摊这边。

就是现在！

芷桠深吸一口气，学着刚才那个小孩的样子，从竹筐后面钻出来，尽量自然地（尽管姿势还是有些僵硬别扭）走到烧饼摊前，指了指炉子上那个最大的、烤得最金黄的烧饼。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忙着擀面，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不合身的衣服、歪扭的头巾、露出的一缕粉色头发和光着的脚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皱了皱，但还是问：“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