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叶堆里爬起来的芷桠，身上头上还挂着不少金黄的叶子，走起路来簌簌地响，像棵会移动的小银杏树。苗洛走在她前面半步，偶尔回头瞥一眼她那副滑稽样子，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压下去。
回程的路似乎变短了些，也可能是心情的缘故。芷桠虽然依旧累得气喘吁吁，腿脚酸软，但拄着手杖跟在苗洛身后，看着那个熟悉的黑色背影，心里踏实得像冬日里偎着火塘。刚才苗洛那个笑容，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湖里荡开一圈圈暖洋洋的涟漪，驱散了清晨醒来时空瓮带来的那点无形焦虑。
木屋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安静地立在午前的阳光下，屋顶的茅草泛着干燥的金棕色。
推开门，熟悉的、混合着干草、泥土和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苗洛放下背篓，长棍靠在门边，动作利落地脱下外衫挂好。芷桠也学着样，把手杖靠在墙边，然后就想往草铺上瘫——她实在太累了。
“别躺。”苗洛的声音传来，“先去把手和脸洗洗，一身的土和叶子。”
芷桠低头看看自己，灰蓝色的粗布衣上果然沾了不少泥点和碎叶，手上也黑乎乎的。她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挪到屋角的水缸边。水缸里映出她模糊的影子——粉色头发乱糟糟地顶在头上，还别着两片顽强的银杏叶，脸上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泥痕，只有眉心那点金色印记依旧清晰。
她笨拙地用木瓢舀水，水洒出来一些，弄湿了衣襟。她也不在意，就着凉水胡乱搓了搓手和脸，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洗完抬头，脸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粉色的长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边，显得更懵懂了。
苗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半干的布巾，直接盖在她脸上，力道不算轻地揉搓了几下。“擦干。”说完，转身去处理背篓里的收获了。
芷桠抓着布巾，胡乱在脸上头上抹了抹，总算把大部分水渍和顽固的叶子弄掉了。她把布巾搭回架子，蹭到火塘边，看苗洛忙碌。
苗洛已经生起了火，小小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柴枝，噼啪作响，很快带来暖意。她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肥硕的块茎，鲜嫩的野菜，几朵灰扑扑但看起来厚实的菌子，还有一小把红艳艳的浆果。
她先拿起块茎，放在一旁干净的石板上，用石刀利落地削去外皮。淡黄色的内瓤露出来，散发出一股清甜的淀粉气味。削好的块茎被切成均匀的薄片。野菜摘去老叶和根须，仔细洗净。菌子用刀刮去根部泥土，撕成小片。
芷桠蹲在旁边，看得入神。苗洛的手指修长，动作又快又稳，石刀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切割、刮削、整理，每一下都精准利落。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黑色的长发从简易的木簪中滑落几缕，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的神情专注平静，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寻常的事。
百年了，芷桠看过无数次苗洛准备食物的样子。当狐狸时，她总是蹲在最近的地方，眼巴巴地看着，偶尔能得到一小块边角料当零嘴。现在化成了人，视角变了，但那份专注和由此带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丝毫未变。
“给。”苗洛忽然递过来一个小陶碗，里面是那把她采回来的浆果，已经用水冲洗过，红艳艳水灵灵的，“边吃边看，别捣乱。”
芷桠接过碗，眼睛弯了起来。她用还不太灵活的手指拈起一颗浆果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溢满口腔，幸福感油然而生。她抱着碗，干脆盘腿坐在火塘边，一边小口吃着浆果，一边继续看苗洛忙碌。
苗洛将切好的块茎薄片铺在一块扁平、被火烤得温热的石板上——这是她们简陋的“锅”。薄片接触热石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边缘很快卷起，泛起焦黄。一股混合着焦香和清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野菜和菌子被苗洛放进一个陶罐里，加了清水，架在火上慢慢煮。很快，罐口冒出白气，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另一种更醇厚鲜香的味道加入了空气中。
芷桠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响亮。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脸颊微红。
苗洛没看她，只说了句：“快了。”手上动作不停，用一根细长的木棍翻动着石板上的块茎片，让它们受热均匀。
食物的香气越来越浓，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小小的木屋。这气味对于饥饿的芷桠来说，简直是世上最诱人的召唤。她眼巴巴地看着石板上的块茎片变得金黄酥脆，看着陶罐里翻滚的菜汤逐渐变成奶白色，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终于，苗洛用木棍将烤好的块茎片一片片夹到一个大陶盘里。又用木勺从陶罐中舀出煮得软烂的野菜菌子汤，盛了两碗。汤色乳白，点缀着翠绿的菜叶和灰褐的菌片，热气腾腾。
“吃饭。”苗洛将一碗汤和几块烤块茎片放在芷桠面前的地上，然后又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把碗拿起，放到旁边一个矮木墩上，“坐着吃。”
芷桠早就等不及了，也顾不上烫，伸手就去抓烤块茎片。
“啪！”手背被苗洛用木勺轻轻敲了一下。
“用筷子。”苗洛递过来两根削得光滑的细树枝——她们的筷子。
芷桠接过“筷子”，试着夹起一块烤片。这对她来说可比走路还难。手指不听使唤，两根细树枝在她手里别别扭扭，好不容易夹起一片，颤巍巍地还没送到嘴边，“啪嗒”又掉回盘子里。
她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饿极了，也顾不上了，她干脆放下筷子，直接上手抓！反正当狐狸时也是直接吃的。
刚抓起一块，手腕又被苗洛按住了。
“学。”苗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是人，就得用人的方式吃饭。”
芷桠看着苗洛平静的眼睛，又看看手里香喷喷的烤片，内心挣扎。最终，饥饿和对苗洛的顺从占了上风。她委委屈屈地放下烤片，重新拿起那两根讨厌的细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