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极轻的、几乎被雪风吞没的狐狸叫,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苗洛维持了十二年的、厚重的寂静茧房。
她悬在空中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指尖先是触到冰冷的、沾血的皮毛。狐狸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避,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望着她,里面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或是信任?苗洛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
她开始动作。先是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去掰那个锈迹斑斑、咬合力惊人的捕兽夹。铁器冰冷刺骨,边缘沾着已经半凝固的暗红。狐狸后腿的伤口皮开肉绽,骨头可能已经断了,森白的骨茬在血肉中隐约可见。她掰了几下,兽夹纹丝不动,反倒是狐狸因为她的触碰,痛得浑身痉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苗洛停了下来。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沉重的铁夹。十二岁的身体,即便在山中磨炼得比同龄人结实,力量终究有限。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雪还在下,天色更暗了。回木屋取工具?来回至少要半个时辰,这狐狸未必撑得到。周围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和岩石。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块边缘锋利的页岩上。她走过去,搬起那块比她脑袋还大的石头,有些踉跄地走回来。然后,她跪在雪地里,双手高高举起岩石,对准捕兽夹连接处的铁轴,狠狠砸了下去!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不远处枯枝上的几只寒鸦。铁轴微微变形。狐狸被这巨响和震动吓得猛地一震,伤口涌出更多血。
苗洛不管,再次举起石头,砸下。
“铛!”“铛!”“铛!”
一下,又一下。机械的,固执的。虎口被震裂了,血顺着石头的棱角流下,滴在雪地上,和狐狸的血混在一起,晕开小小的、触目的红。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抿得死紧,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块石头和这个铁夹。
不知砸了多少下,“咔”一声脆响,铁轴终于断裂!兽夹的咬合力瞬间松弛。苗洛丢开石头,冻僵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掰开夹口,小心翼翼地将狐狸血肉模糊的后腿挪了出来。
狐狸软软地瘫在雪地上,似乎连痛呼的力气都没了,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苗洛脱下自己那件已经很破旧、但还算厚实的夹袄——这是阿嬷生前用旧棉絮和碎布给她缝的,是她仅有的御寒衣物之一。她将夹袄铺开,然后伸出双臂,极为小心地将狐狸整个抱起,放在夹袄中间,再用衣服的边缘将它裹好,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沾着雪沫的脑袋。
抱起裹着狐狸的夹袄时,她踉跄了一下。狐狸比看起来要沉,而她自己又冷又饿,体力早已透支。但她稳住了身形,将那一团温暖(狐狸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竟有一丝诡异的暖意)紧紧抱在怀里,转身,朝着木屋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雪更大了,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生疼。来时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她只能凭着记忆和对这片山林刻入骨髓的熟悉,辨认方向。怀里的重量拖慢了她的速度,裸露在寒风中的身体很快冻得麻木,唯有胸前那一点来自另一个生命的、微弱的暖意,像风中残烛,却又固执地不肯熄灭。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有两次几乎滑倒,她都死死抱住怀里的包裹,用手肘撑住地面,再挣扎着爬起来。手指的伤口结了冰,又裂开,但她感觉不到疼,或者,那点疼早已被全身的寒冷和疲惫淹没。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当天色几乎完全黑透,她几乎以为自己又要迷失在这片雪林时,那株熟悉的山茶树的轮廓,终于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出现在前方。木屋黑黢黢的,没有灯光,没有炊烟,但在这一刻,它代表着“回去的路”。
苗洛推开虚掩的屋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她先将怀里的包裹放在还算干燥的草铺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关好门,从角落里找出火镰和珍藏的、最后一点引火用的干苔藓和松明。
手冻得不听使唤,打了几次才擦出火星。微弱的火苗舔舐着干苔藓,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等它燃起,再点燃松明。昏黄跳动的光亮终于充满了这间小小的木屋,带来了久违的、也是此刻至关重要的——温暖。
她将松明插在墙缝里,这才回到草铺边,打开夹袄。
狐狸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借着火光,她看清了它的伤势:后腿几乎被夹断了,只有一点皮肉连着,伤口深可见骨,周围的血肉翻卷,惨不忍睹。血还在缓慢地渗出。
苗洛没有犹豫。她找出阿嬷留下的、已经所剩无几的干净布条(平时她舍不得用),去屋外抓了几把干净的雪,回到火边稍稍烤化一点,变成冰凉的雪水。她用雪水浸湿布条,开始极其小心地清理狐狸伤口周围的污血和雪泥。她的动作很生疏,但异常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清理干净后,她从屋梁下取下一个很小的陶罐,里面是她秋天时采集、晒干并粗略研磨过的几种止血草药混合粉末。阿嬷教过它们的用法,她自己这些年也用过。她将药粉小心地洒在伤口上,尤其是骨茬暴露的地方。狐狸在昏迷中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接着是最难的部分:固定断腿。她找来几根笔直光滑的小树枝,比了比长短,用石刀削去毛刺。然后,她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下摆,扯成布条。她回忆着当年给自己固定伤腿时的感觉,尝试将狐狸的断腿尽可能对齐(她知道这很难,但必须做),然后用树枝夹住,再用布条一圈圈缠绕固定。整个过程,狐狸偶尔会因为剧痛而发出细微的呻吟,身体颤抖,但她没有停手,动作反而更加稳定、迅速。她知道,拖得越久,它越痛苦。
固定好伤腿,包扎好其他擦伤,她又用夹袄将它重新裹好,放在离火堆稍近、但又不会被火星溅到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像散了架一样,冷、饿、累、手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一齐袭来。
她蜷缩在火堆另一边,看着对面那团裹在破夹袄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小生命。火光照在狐狸湿漉漉的鼻尖和紧闭的眼睛上,给它冰冷的白毛镀上了一层暖色。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许久,苗洛对着那团温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别死。”
这一次,不是疑问,而是一个命令,一个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有效的祈愿。
狐狸在昏迷中,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