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接触人。山匪的刀光、阿嬷的血、那些称她为“妖怪”的驱逐声,在她心里筑起了比岩石更厚的墙。山不会伤害她,树木不会背叛她,这就够了。
第十年:寂静的对话
苗洛十五岁了——。她长高了不少,身形依然纤细,但动作矫健,能在陡峭的山崖上如履平地。长期的户外生活让她的皮肤晒成健康的蜜色,头发长至腰际,她用一根自制的木簪随意绾起。
她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清晨采露水煮茶(用某种有清香的树叶),上午采集食物和草药,午后处理储存,傍晚生火做饭,夜里对火独坐。日复一日,季节轮转。
她开始有意识地“记录”。起初是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今天看见的鸟的形状,画新发现的植物叶片。后来她在平整的石板上,用烧黑的木炭画,痕迹能保留更久。她画山、画树、画云、画阿嬷模糊的侧影。画得不像,但那些线条是她与这个世界仅剩的“对话”。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确实不会“长大”了——至少长得极慢。五年前缝制的衣服,如今穿着依然合身,只是更破旧些。她偶尔会想起阿嬷说的“山神送来的孩子”,但这个念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就没了回音。
这一年冬天特别冷。大雪封山整整两个月,储存的食物快见底时,她在设陷阱的地方发现了一只冻僵的小狐狸。那狐狸瘦骨嶙峋,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气息微弱。苗洛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想起阿嬷也曾这样捡回冻僵的小兽。
她把它抱回木屋,放在火塘边,喂它温水和捣碎的果肉。狐狸慢慢暖和过来,睁眼看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安静的打量。“你是狗吗?长得好像猫又好像狗,但是你更像狗,我叫你狗吧”苗洛给它取名狗。
“狗”没有离开。它伤好后,会在苗洛出门时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会在夜晚蜷在她脚边入睡,会在苗洛对着火堆发呆时,用脑袋轻轻蹭她的手。苗洛依旧不说话,但会摸摸它的头,会把找到的肉分给它一点。木屋里,多了一丝细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窣窣的脚步声。
这是阿嬷走后,第一个“活物”陪她过冬。
第十二年:离别的预演
春天,阿点消失了。没有预兆,某天早晨苗洛醒来,火塘边空了。她在附近找了一圈,只找到几撮浅金色的毛挂在灌木枝上。
她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阿点常蹲坐的那块石头,看了很久。没有难过,只是空了一块——原来习惯了一个存在,失去时,寂静会变得更响。
她继续一个人的生活。这一年,她开始往更高、更远的山里探索。在一处雪山背阴的岩壁下,她发现了一个冰洞。洞口被积雪半掩,里面透出幽幽的蓝光。
她走进去,洞壁上刻着她不认识的文字和图案。她伸手触摸那些冰凉的刻痕,指尖传来的不是触感,而是……画面。一个白衣女人的背影,一个被放在路边的婴儿,一道冲天而去的光……画面破碎而强烈,带着不属于这个山林的、冰冷疏离的气息。
苗洛收回手,在冰洞里坐了很久。那些画面像水底的暗流,搅动了一些她从未察觉的东西。她不理解,但本能地感到抗拒。离开前,她用积雪和碎石将洞口重新封死,动作坚决,像要掩埋一个不该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回程路上,她在雪地里看见了另一团白——那只冻僵的小狐狸,后腿被捕兽夹咬住,鲜血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不躲不闪。
历史在重演,但这一次,结局会不一样吗?
苗洛蹲下来,看着那双眼睛。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十二年的山居岁月在她眼中沉淀成一片寂静的深潭。她伸出手,不是去触摸,而是悬在空中,仿佛在衡量这一次的“捡回”,会带来什么。
远处的木屋炊烟早已断绝,阿嬷的坟上青草离离,山茶树又到了打苞的季节。十二年前那个在血泊中合上阿嬷眼睛的五岁孩子,如今站在另一个生命的十字路口。
她不知道,这次伸手,将再次改变她永恒生命的轨迹。
但此刻,她只是蹲在雪地里,对着那只受伤的狐狸,轻声问出了十二年来,几乎要对整个世界发出的疑问:
“你也要死了吗?”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茫茫雪原。
狐狸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