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暖烘烘的,宝玉见黛玉的小脸被闷得红扑扑的,起身推开房里的拉门,墙外红梅开得正烈,院里淡红的花树颤抖着落了满地缤纷,屋外一架落了余香的古琴摆在门口。
这几日常有事情引得两人都迷糊,眼前清冽的景色倒叫人眼前一亮。袭人煮了满室梅花香,宝玉抬手倒了一杯梅花茶,黛玉接了浅酌一口,心境随舒适而宽广。
宝玉笑道:“好在雪雁那丫头没跟着来,不然多半又要上蹿下跳了。”他想着雪雁不爱风雅看书,而后想到自己从前也讨厌读书考学,脸上微微红,闷头喝了一杯花露茶。黛玉坐至门口,抬手浅拨琴弦,目之所及皆是欣欣向荣,琴音着手指间倾泄而出,宝玉听得如痴如醉,好比天外之音。
“妙极,真是,真是好!”
宝玉只觉得千好万好,正要再说的时候,却看到一个老尼姑递了帖子来,恭敬说道:“槛内人命我敬拜上。”黛玉展开来看,是妙玉听了琴音心血来潮愿与二人喝茶共饮,“原也是借了你们的院子,与主人共饮实属有幸。”宝玉点头道:“好吧,一起说说话也好。”
妙玉在自己屋里设了茶盏,黛玉坐在临近的蒲团上,宝玉则远远地坐在桌边。妙玉也不理他,只与黛玉点头一笑,自顾自地煮水泡茶,随后取出一只杏犀??倒茶递与黛玉。
“去把我常用的茶盏拿来吧,他们不是俗人。”妙玉说道,在绿玉斗里倒了一杯给宝玉,宝玉嗅了嗅没喝,问道:“怎地和她的不一样?味道倒是很好,是什么水呢?”黛玉端着茶杯也没有尝出来,故而不吱声。
妙玉皱眉道:“不过是五年前我在外头寺庙里住时,梅花上收下来的雪水,成色比去年的雨水还要好些。你若不愿意要这个,我另外拿了海盏来。”宝玉自认为是大俗人,与黛玉对视一眼笑道:“我才吃了茶,你的茶也好,却不宜多吃。”
黛玉见妙玉脸色微变,说道:“你不知道他,他也爱做些花茶花露,我们说会话,叫他煮了给你尝尝。”妙玉听了这话点头道:“竟也有这样能工巧手的人,他原是托你的福,现下倒成了我托你的福。”
宝玉取了一干茶壶用物,守在黛玉身边的小几上将晒干的梅花花蕾放入,注入夏日荷叶上的露珠冲泡,花蕾在升腾的氤氲中盛开,香气遥遥地勾来几只舔毛的狸猫。
“嘿,真叫雪雁那丫头猜到了,这儿真有几只猫。”宝玉扔下清洗干净的绿玉斗,掰了两块米糕扔过去,狸猫滚作一团争抢吃食,“不打不打,我手里还有呢!”
黛玉见他煮好了茶水便跑去逗猫了,伸手接过绿玉斗倒了一杯递与妙玉,妙玉接了细细品味,说道:“他不算个俗人,这样也是很好的。”她放了茶杯环顾四周叹道:“我也没有话要对你说的,只是我不久后便要带着师父回南边,你不必挽留或难过,山高水长总能见面。”
她扫了一眼宝玉,幽幽说道:“这儿不是我的归处,我总是要走的。今日辞别也算与你们通气了,喝完这杯茶,你们就走吧,这个茶盏留与你了。”黛玉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好多话,只得点头答应。宝玉见她出去,立刻竖起耳朵转身问道:“她说要走么?”黛玉缓缓点头,吃完茶水把杏犀??交给袭人。
妙玉立在门口痴痴地看着门匾上的字,皱着眉进了屋子再也没有出来。
山下传来湘云的声音,兴高采烈地喊着:“迎春姐姐和惜春妹妹都大好了,昨儿真是唬我一跳!咱们去找林姐姐玩,婆子说他们往这里来了,悄悄地去吓他们一吓!”
宝玉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拉着黛玉躲进原来的耳房,“咱们反过来吓她一吓,这个坏丫头老是想着鬼主意。”
湘云和宝琴与几个丫环蹑手蹑脚走进来左右找不到,却被宝玉在身后拍了一拍,惊得大叫出声。
“你们在做什么?”
宝琴捂着嘴瞪着一双大眼睛,湘云搂着她后退几步喊道:“爱哥哥,你唬我一跳!”她看见宝玉笑得前仰后合,黛玉站在台阶上含笑看着他们,便奋力扑上去掐宝玉,“好哇,又拿我们寻开心!”
宝玉左闪右跳,叫湘云抓不到,黛玉宝琴则拉着手进到屋子里喝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