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里的老太妃病逝后荣国府众人侍奉守孝归来,家里竟然没有一日是能彻底清闲的。贾母皱着眉头把尤氏请来,叫她一同操劳,尤氏自然愿意,“病”也很快就好了。李纨原守着贾兰念书,这时候也强打精神出来管事。
凤姐悠悠转醒,平儿守在床边既高兴又担忧,贾琏抱着巧姐进来坐在榻边玩九连环。
“现下什么时辰了?”
平儿笑道:“奶奶如今可如愿了,好在身子骨不差,连日以来奔波操劳竟也还好。”凤姐见她如此,心中隐隐有了底,手轻轻摸上肚子笑道:“我确实有些日子没来了。”平儿又道:“园子里的事情叫两位姑娘都累及到,老太太那里肯放过?还好不是那两位心肝儿,不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凤姐忙道:“快扶我起来,我带人过去一趟。”贾琏把巧姐抱给平儿,劝道:“你先顾好自个的身子,老太太早喊了人在身边操办,你也将养几日再去。鸳鸯来了一趟,老太太疼你,叫你过两日再去服侍。”凤姐心里担心,看着平儿说道:“左右我是在家里躺着,你这几日多跑几趟,尤其是二姑娘的事情多留意着。”
平儿应了,抱着巧姐出去,留着贾琏凤姐夫妻两个说话。
上赦天下,亲为勤俭,城里各家里都在打发家中的优伶男女。尤氏与李纨议计将梨香院十二个女孩子遣回家去,贾母说道:“可怜见的,你们打发她们回去多给几吊钱,再叫家里父母来领人去吧。”尤氏心里也觉得不妥,提议道:“若不然问问她们的心意,愿意留下来侍奉的便好生学规矩,不愿意便打发家去。”
贾母点头道:“也好。咱们家也算中等人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养几个丫环长大了配小厮也不是养不起。省得叫她们家去了,再被转手卖出去。”
李纨立刻着手去办,叫来这些女孩子,有些愿意走的自有家里人来接,有些在贾府认了亲,另外一些便进园子学规矩使唤。
贾母点了文官留在身边,把芳官给宝玉,藕官给黛玉,蕊官给迎春,葵官给湘云,豆官送给宝琴,艾官给了探春,她笑道:“四丫头还小,身边的人也够,便不叫她领人去听戏了。”尤氏也带了茄官在身边,如此几个学戏的女孩子便进到大观园了。
宝玉那日安抚了黛玉从潇湘馆出来,马不停蹄地往贾赦房里去,打探了好几个圈又到了贾琏屋里,终于看到贾琮在院子里高高兴兴地玩石子。他心里莫名地很不痛快:都是家里的孩子,其实只有他一个人最要紧……
贾琮倒也没有什么心思,只要不挨打不挨骂,住在哪里都好。他跟着贾琏比跟着贾赦住好多了,身上的淤青慢慢淡了,脸上的笑容也更快活。宝玉笑道:“有空常来园子里,环弟和兰侄儿都爱一起玩。”贾琮乐得拍手,笑嘻嘻地答应了。
文官等人在梨香院跟守院的婆子们虽然常有口角,如今到了园子里整日学规矩倒是安分许多,众人也知道她们不会做活计,更不会多加指责,因此几人都过得如鱼得水。
宝玉心疼芳官几人学艺艰难,但也嫌芳官话多吵闹,随意寻了个借口便往潇湘馆去了。
“许是师父不许她唱戏的时候说话,如今开了话匣子便是一心一意地说话,我满脑子都是她里里外外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模样。”
黛玉笑道:“她年纪小,更何况你不也出来躲清静了?”宝玉摸着下巴道:“也是,咱们不如找个清净处闲半日,省得整日聒噪。”他想了想说道:“我倒有个好去处,栊翠庵可使得?虽然少了白雪,几树红梅一壶清茶还是有的。”黛玉记着他折下来的几支花,依言点头同意。
宝玉喜极,忙喊麝月茜雪安排传话,“我和林妹妹要去栊翠庵喝茶,不必惊动人,我们悄悄去了。更不必拿些味道浓颜色重的,只把我自个做的花茶拿来摆上便是。”
雪雁守在黛玉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撒娇道:“常有狸猫下来捡点心吃,咱们带些去喂吧。”黛玉笑道:“好吧好吧,听我们雪雁狸奴的话,带些她爱吃的糕饼吧。”雪雁鼓着嘴巴噘嘴正要反驳,紫鹃道:“也不知道是谁,一趟趟地往厨房跑,非说姑娘喜欢。”
晴雯也搭腔:“宝二爷特地说了不送油腻腻的点心,我们雪雁姑娘却说要,弄得柳嫂子晕头转向。”雪雁羞得跺跺脚,蒙着面藏在紫鹃身后嘟囔:“我不陪着去啦!”
青石半月门上匾着“栊翠庵”三个大字,院中各色花木,最多的便是梅树。寒风凛冽花香醉人,拜月香炉供奉神佛,槛内佳人目光虚无,檀香远传白衣胜雪。
妙玉只在门口站着,定定地看着宝玉黛玉二人由道童带到一处开阔的耳房。黛玉与她清透的视线对上,熟悉的感觉跃然于心。宝玉道:“这里倒好,麝月说她虽然脾气不好相处,咱们远着些自寻清净就好了。”黛玉道:“她有她的追寻,我们自有心意,能见到就是有缘分的事情,往后再见也不至于太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