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尔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上。
“老师,我恨你。”他喃喃自语。
“在我践行你教我的事情后,在斗兽场最难堪的那一夜,我被剥下衣服,被扔在角斗士的铁笼里遭人围观,仿佛将死之人,再往后,我就开始主动设计杀人,第一次时,吐得昏天黑地,但马上会有下一场、再下一场。”
“永远不能停止,我只能是焚焰,否则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指尖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滑动,桌布不会因此感到痒。
但孚兰.西宁会。
“可是焚焰能怪谁呢?”
维瑟拉尔推了推金丝眼镜,什么时候戴上的不得而知,而在孚兰以为这只老狐狸会继续笑眯眯时,他却伸出手,将安比尔整个儿揽入怀中。
维瑟拉尔是个讲究人,领口的丝绸面料也是如他一般滑不溜秋,但也许他的位置靠窗,阳光便将他晒得毛绒又酥软,带着若有似无的残余酒味。
“殿下现在还叫我老师,还愿意来找我。”维瑟拉尔声音中带着得意,“我唯一一个学生,要是半途跑路了,我要伤心许久,还得被无岚嘲笑。”
“对不起,安比尔,有些事老师也只能如此。”维瑟拉尔揉揉他的头发,就和小时候毫无差别。
安比尔的身体一僵,贴在老师领口的嘴唇紧绷起,那点湿意铺在眼底,又轻巧地遮掩了下去。
连带着,孚兰.西宁对这只老狐狸的不满都淡了许多。银临亲王的梦境中从未出现过维瑟拉尔,就和以艾一样,这两个人都只是他随口提起的、那些给予过背叛故人。
万幸,还有转圜余地。
事实证明,维瑟拉尔还是那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老狐狸。安比尔的软化刚冒出个头,一群漂亮夫人就轻叩门扉,邀请“冠冕奥术师”来加入夜间谈心了。
宴会厅摆满了香料与美食,龙舌兰注入交颈酒杯,安比尔只远远检查了一眼,就失去了跟踪监视的兴趣,放走了陷在蝴蝶堆中的老师。
临走前,维瑟拉尔得寸进尺地撺掇一阵,成功让夫人们起了兴趣,围着银鳞皇子推销自家女眷,安比尔耐着性子打发走人,那点儿感动也消散得一干二净,顺带又多起了几条青筋。
逆龙鳞梳的典范啊。
孚兰.西宁朝远去的维瑟拉尔竖起大拇指,并暗中记下《糊弄麻薯的十二种方法》小抄。
不过安比尔纵容狐狸得如此过度,和往日“黑心千层麻薯”的形象相去甚远,让孚兰.西宁都不适应起来。
他真就被一句“对不起”打发走,不再强逮着老狐狸发难,也不追究“执念”这个似是而非的说法,甚至“拔除杂质”的缘起缘由也不追根刨底,转去了甲板上吹夜风散心。
孚兰.西宁决定不了去向,也乐得跟着去看海,这可是圣城味最轻的风景。
夜风从海面卷上来,带着咸腥的潮气。甲板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几个贵妇人倚在栏杆边,香槟杯沿映着船灯,笑声被海风切成碎片,远远地飘过来。
乐师在角落里调弦,琴音混在浪声里,像一场没睡醒的梦。孚兰.西宁想起被按头改换约会的尤加利叶,好笑又替她心酸。
安比尔没往人多的那边去,重要的事聊完,今夜不需要联络谁。
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靠在背风的船舷边,半边身子藏在帆影的暗处,那对翅膀被月光照得发白,软软垂着,像一件穿久了的外套,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顺着栏杆滑下去,跌进了海里。
海面比天空更亮。
月亮碎成千万片鳞光,铺在黑绸一样的水上,随着浪鲲缓慢的起伏,像有人在翻一本银色的书。远处的海平线模糊成一线灰白,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浪鲲睡着了,侧鳍偶尔破开水面,带起一串水珠,蓝莹莹地亮一瞬,又暗下去。
乐师终于调好了弦,琴音响起,船尾也有人在唱歌,听不清词,只有调子断断续续地浮上来,从很深的水底冒出了气泡。
安比尔侧着头,听着歌声,月光打在睫毛尖,星星轻吻着黑夜,恶龙就这样乖巧沉睡。
“孚兰.西宁。”他唤他。
听这称呼,孚兰.西宁下意识以为他们在那间阁楼里,他的身边只能有他的声音,也只能看到他的脸颊。
不过索性当下海天辽阔。
“我不信你是纯粹的执念。”安比尔迎着海风,轻轻眨眼,“你只是睡着了,所以没有任何情绪和声音,但你还在。”
安比尔抚摸着渊生花,星星被遮住,垂下的眼眸中一片漆黑:“那时我想要你带我走,一直都在想,但做梦都没想过你会和我一起杀人,这绝对不可能是执念。”
孚兰.西宁望着他沉沉的眉眼,心间塌陷了一块,小小的,但很沉。
安比尔,你这个……
“但我不会再去追问老师。我想明白了,就和拷问之戒一样,想要得到最小代价的真相,就只能靠自己。”
你这个笨蛋。
安比尔迎着明月,举起一根长长的白发。
孚兰.西宁愣住了,敏锐如他,那时也毫无察觉。
拥抱之时,安比尔接触到了维瑟拉尔手臂间奇怪的伤口,淡淡的生骸气息来源于此,而那时,他无声削下了这缕长发。
“老师说过,他的原发是棕色,为了保持神秘优雅的形象,平日染过而已。”
安比尔银色竖瞳映着月光,喃喃自语:“可是,这根明明没有染色,为什么还是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