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加利叶小姐从松软如云朵的、带着清晨阳光气味的床铺间苏醒,家具布置妥当,审美在线,精致又不土气,这便是她的专属卧房,床幔上挂着的那条粉金色纱帐,是拍卖行最昂贵的一条。
海浪、度假、浪鲲,没有讨人烦的兄长,也没有不解风情的殿……
等等。
“米菲,你是说,我去观摩维瑟拉尔叔叔与殿下的对弈,看到睡着了?”
“是的小姐。”
“棋牌室?躺倒在了软椅上?”
“嗯是的,小姐。”
尤加利叶捂了下脸,又面朝着机械挂钟,眼睛瞪大。
“从昨天下午睡到了今天早上?!完蛋了,那昨晚我约的竖琴呢?”
“小姐,枫叶原小姐有来信。”
尤加利叶穿着睡衣,坐在床沿,打开了鱼鳞塑封的信纸,断断续续翻译:
尤加利叶小乖,安好?听维瑟拉尔骑士传话,你昨日心情不好,喝多了,睡大觉,我非常体贴你,原谅你不来陪我唱歌,演奏改到今夜,不许迟到,否则我要告状——尤加利叶最好的朋友,最美丽优雅的枫原叶淑女。
今夜,还好还好,去和枫原叶姐姐赔礼道歉。
尤加利叶揉揉睡断片的脑袋,努力回忆:话说,同安比尔殿下进了维瑟拉尔叔叔常在的棋牌室,然后呢?那种场合,我怎么可能喝醉酒。
“小姐,要找个治疗师来看看么?”米菲见自家小姐在发呆,也忧心忡忡起来。
“算了算了。”尤加利叶甩甩一头金发,用指尖轻梳理着,小声嘀咕,“看样子,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还是个好事儿。”
“那下午的行程?”
睡了场好觉,先前“鞋跟选高了”的挫败一扫而空,尤加利换上精致的白色平底鞋:“再和殿下接触试试,有大哥在,父亲等不了我太久了。”
只是海风穿过弦窗,打在脸上,莫名有些凉凉。
……
阳光正浓,舞曲欢快。
孚兰.西宁将感知铺在海面上,躺在波浪里,跟着安比尔一起看海,静静地想:度假真好啊。
连阿青都悄悄侧向栏杆,让海风梳理羽毛。
安比尔为了他的狐狸老师,就这样将行程延后,顺带真给自己添了假期,在浪鲲上休整一日。
时间回到昨日。
棋局到后半场,孚兰.西宁也算是摸清了规则,看懂了点局势。
安比尔总爱把情绪从脸上挤走,但乱了的棋路骗不了人。
后半盘,他不发一言,一味铤而走险,把所有的希望押在屠龙上,一手深深地靠入,初期,这样的横冲直撞是有效的,让白棋节节退让。
维瑟拉尔温和后撤,给足了老师的谦和,安比尔却面无表情,甚至脸色愈沉,好似薄而锋利的刀片,将无处发泄的怒火凝在刃面,仅有突围和劫杀才是唯一的出路。
孚兰.西宁熟悉这种孤注一掷,正因如此,才更知道建立在走钢丝之上的胜利是多么脆弱。
果然,危卵于第128手倾覆。
维瑟拉尔的大龙往前一冲,将黑棋拦截白棋的一块生生切割了下来。面对这破开的一角,孚兰.西宁意识到棋局已定,因为安比尔沉郁的神色骤然一泄,深深看了老师一眼。
那是赌徒发现庄家从一开始就是在钓鱼的表情。
之后的对杀惨烈而短促,十余手,黑棋大龙与白棋大龙缠斗在一起,又十余手,胜负已分。
绿绒桌布被海风吹得鼓起来一角,又滑落了下去,搭在他的臂间,安比尔的手悬在半空,声音格外平静:“我输了。”
“嗯。”
弦窗外,浪鲲在走,云也在走,但太阳停在了同一个位置。那时夕阳渐沉,海面宽大,所以一切都显得很慢,钟挂在走廊尽头,指针也走得慢吞吞的。
如幼时那把长生局,那么慢、那样长。
过了许久,维瑟拉尔撤了棋盘,踱步到安比尔身边,这次白狐狸脚步轻快似溜达,安比尔则没有起身,只对着桌上的叶子牌发愣,那是先前棋局中老师大龙的位置。
白狐狸蹲下身,这下比安比尔还矮了一截,顶上出现了一个乖巧的小发旋。
“老实说,这次算是老师耍诈,没让着你。”维瑟拉尔笑眯眯道,白色睫毛上沾着金粉,映照出一点少有的真挚。
师生一坐一蹲,相顾无言,呼吸溶在寂静的波涛声中。
孚兰.西宁心中一酸,恍惚间,仿佛依洛克老爸也在认真朝他解释:我时常研究宫廷棋,所以不算新手。
所以输了也没事。
阳光从舷窗斜切进来,碎成满室浮金,两年前,那个初次打出长生局的少年,也曾固执地认为“我输了”,输得那样愚蠢。
原来不会有人怪他。
安比尔抬起的手臂缓缓放下,转头,缓慢地眨了眨眼,孚兰.西宁才发现,他的嘴唇刚刚一直都是微张开的,现在缓缓抿上,从噩梦中惊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