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恩愣住了。
安比尔起身,并不急着擦拭沾满污泥的手,只对奴隶商说:“这个人,我要了。”
阿青屁颠去结账,见殿下并不介意他的小动作,便又凑近阿泰恩,声音压低,语速很快:“喂,大个子。这位是内城的贵人,但他不要摇尾巴的狗。你还能不能打?要是只想烂在这里,就继续躺着,要是骨头还没软透,就站起来跟着我们走。贵人给你的机会,只有一次。”
阿泰恩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盯着阿青,又看他身后的安比尔,那位贵族已经转身,似毫不在意。
阿泰恩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嗤笑,带着血沫。他用完好的左手撑地,忍着肩胛和全身的剧痛,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立直了,脊背下意识地挺了挺,尽管破烂不堪,那依旧是冲锋手的本能姿态。
安比尔转过脸,目光落在他勉强用力的右臂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安比尔:“什么名字?”
“阿泰恩。”他哑声答。
“阿泰恩,你能自己走的话就不上枷了。不过回去的路上如果跌倒,往后都要继续带着镣铐。当然,如果能活着逃跑,那也是你们的本事,我不会追究。”
安比尔言简意赅,一抬手,阿泰恩脖颈上的铁圈应声而断:“我定的规矩,你们都是如此。”
阿泰恩才发现,殿下身后颤颤巍巍跟着几个相似的、颤抖但脊背挺直的奴隶,他们都没带镣铐。
马车在道路上行驶,刻意放缓速度。
整一天下来,从各个奴隶卖场挑选出的十四人,价格不一,但有他想要的特质。他们陆续跟在后面,两人体力不支倒下,枷锁回到了脖子,又一人企图混在街市人群中逃跑,他是个隐匿气息的好手,所以安比尔给了对方十分钟,然后抓回了他。
车队停下,少年将那人压跪于身下,双翅傲然舒展,他扫视众人,眼睛里不见漠视,反而显得极为认真:“愿赌服输?”
身下那人闭上了眼,其余奴隶一言不发。
龙爪干净利落抹断了脖子,血蜿蜒入沟渠,他擅长于此,于是没给什么痛苦,他刚要扔下这具新鲜的尸体,突然意识到什么,也许是那四十日怀抱冰凉身体的触感,他的眼中浮现丝罕见的柔软:“阿青,带回去安葬。”
血珠滴落,一些缀在头发上,他熟悉这样的厮杀,就如母语一般挥之即来。那是斗兽场坎坷的两年,百余场生死血战,一点一滴凿进骨血里的东西。
哪怕裹上再精美的华袍服饰,他也注定不会成为一个锦绣丛中长大的优雅贵族。
其实……也还好。
安比尔将其余十三人暂时安置在了一处更偏僻的小城堡,擦干血污,便再度启程。
胸口的渊生花微微发热。思念密密麻麻,不明显,却有些痒痒的。他们抵达了仪典广场,往外望去,便能与执权杖的圣皇像对视。
安比尔的目光穿过迷眼的云雾,落在石像那顶金色的皇冠上。
他知道,孚兰.西宁即使出来,即使得他善待……不,是恩宠,也不会喜欢他这个执着往上爬的皇子,不会待见他的手段。
哪怕他能和……他的幻影一样,做出同执刀的事,一次可以,但更多呢?
安比尔已经是个屠夫了,便不需要再多一个侩子手,所以孚兰当个干干净净的摆设就好,实在不行,就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关着。
他不在乎被厌恶,既然决定好要“打断”孚兰追寻自由的双腿,他就不会像对待这些奴隶一样,随便解开枷锁,给予其逃跑的自由。
他可以补偿对方别的东西,自由以外的一切。
安比尔自嘲一笑。
“龙女回来了,殿下。”阿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安比尔沉默一瞬,转头:“好。”
母亲这次进宫,花了整整六日。安比尔在珊娜的伺候下,一边换上金袍服饰,一边思考她临行前对自己眼神的变化。
她不再有那些曾经让他感到窒息的期许,虽然依旧藏着一些微妙的秘密。
安比尔不相信,接自己出来会毫无代价。
记事起,母亲很少和父皇相处,安比尔不知道他们曾经是否真有过感情,自己又能否算作“爱情的结晶”,但他不在乎,能利用就好。
母亲没有待在会客厅,而是唤他去了卧室。雕花屏风上印着果木花鸟,她凛冬雪山的同族就不会有这样精巧的配置。
“我的孩子,你变了,似乎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了。”屏风后的声音温和又恬静。
安比尔坐到了榻边的软凳上,轻搭住榻上人的手。
“是的,母亲,”他说,“我在寻找正确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