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注入皮肤的水银,流动得缓慢而痛苦。
枷奴园,蛆虫大肆繁衍,在活人的鞭伤中、死人的躯体上。地砖缝中铺就的血液、脓液、尿液,是那些蠕动白虫们最肥美的养料。
永远看不见光,看不见太阳。
哪怕是如此爱干净的、世间至美的精灵,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噩梦中腐烂发霉。
“可怜的小东西,你再也不能飞了,也不会再有美梦了。”雪白靴子踏在干涸的血液上,骑士倾身,一尘不染的白发盖住眼底的戏谑。
但孚兰.西宁无暇顾及,他的眼前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只剩下腐烂的臭味,他也会成为一块烂肉,成为圣城城墙砖瓦间的肥料。
他不知道溢出的满脸的泪水是为疼痛与仇恨,为再也无法触及的天空,还是命运,但无人在意,这里,涕泗横流的奴隶和流血到死的一般多。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上,出现了一只手掌,它像抓小猫皮毛一样,抓起自己额前的长发,将自己的头就这样提了起来。
“孚兰.西宁,孚兰氏的小家伙,看来我来得凑巧,还清醒着?”人类骑士品味着它眼中的痛苦,享受着将这个已被覆灭的,被人遗忘的姓氏扎进他破烂的胸口。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可以将你这双漂亮的眼睛挖出来,送给我的学生,也许他现在口味变了呢,会很喜欢吃眼球也说不定。”
“你想问我,高贵无上的圣痕骑士来这个鬼地方干什么,是不是?”骑士用唱诗般夸张的调调,“活儿干完了,我成了个闲的发慌的中年人,圣城总是无聊,我就喜欢到处凑热闹。”
“你现在应该知道‘命运’有多沉重了吧,小孚兰。”白发骑士眼睛弯弯的,如果安比尔在此,会认出这是老师标志性的笑容。
但这次,他的眼神没有一丝笑意,在看一团死肉般:“这么脆弱的一团东西,怎么敢去承载命运呢。”
孚兰.西宁无力支撑的头被提到了人类的唇边,他的脸颊凹陷,瘦弱得一吹即折,维瑟拉尔的声音贴到了耳廓,是不疾不徐地陈述。
“我的生母是覆灭的古阿雅国的女巫,是的,曾经大名鼎鼎的占卜之城‘女巫国度’,现在除了你认识的那位落梦夫人,其余的女巫都只活在课本上了。”
“精灵们靠世界树诘问命运,并充当了千年的守密人,比任何物种都知道‘天机不可泄露’。”
那几乎是温和的、歌颂一般的声音。
“但女巫们是一群笨蛋。总是向星星们做出无谓的尝试,企图依靠偶尔泄露的边角料去帮助无关者。她们因此被吊在火盆上,放血、烧死,甚至会连累她们无辜的孩子,自出生起便东躲西藏,甚至,成为奴隶。”
“所以睡前故事告诉我们:笨蛋们是会被灭族的,小孚兰,特别是愚蠢又无私的笨蛋,懂么。”骑士的眼睛幽暗深邃,愉快的打开了童话书的扉页。
灭族。
这轻飘飘的两字依旧让孚兰.西宁千疮百孔的心脏,被连血带沫地割下一块肉。
“我可太身体力行地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你夜不能寐,你每天自戕一样的责问,‘是不是我疯了?是不是我害死了他们?为什么是我活着?’,你每天看着他们的幻影在你眼前被开膛破肚,而你能做的,是在这个奴隶乐园里,下跪着、舔舐着人类的鞋尖,对他们摇尾乞怜。”
漫长的岁月掩盖了他声音中的刀光剑影和滔天恨意,白发骑士已经长成了一只对着仇人也可以温柔缱绻的老狐狸。
“枷奴园的手段,你大部分已经品尝过了,对吧?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哦不,应该会比灵魂久一些。”
“到那时,你的意志会泯灭,你的仇恨会化作谄媚,而你、你会变成帝国的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用不了几次幻梦,你就会开始求主人们爱抚你、怜悯你、鞭笞你。”
“这比死更可怕,不是么?”
白发骑士微微摇头,他轻轻甩动这颗奄奄一息的头颅,语气飞快如念咒,似乎在可惜,也在诱惑:“所以伤痕累累的小孚兰想不想要一劳永逸的解脱呢?”
“我……”
孚兰不堪重负似的阖上眼。
或许是血珠又黏又重,耷拉在那些黑荆藤样的睫毛间。这个小东西本脆弱得可怕,不会有哪个聪明人敢把“砝码”放在易碎的琉璃上。
骑士阁下闭嘴,眸光捅在精灵身上,那几乎是极度克制而审慎的,他巧舌如簧,年轻时能把姑娘们哄的团团转,现在也不减当年,但此刻不容许有欺骗。
如果他并不配,那就直接把属于“时间”的眼睛挖出来。
维瑟拉尔恹恹地想。
“我想解脱。”精灵咳出血沫,像沼泽里的泡沫,后半句话语他无法说出口——我想要在第五次轮回中,让世界解脱。
维瑟拉尔整理指尖,他想“啪嗒”戳破这个愚蠢的泡沫,但他自认为内敛含蓄,哪怕现在心情非常糟糕。
“好吧,”最后一个机会,维瑟拉尔不抱希望地耸肩,贴耳低语,“那我问你一个困扰了我学生很久的问题。”
“直至现在,你还认可‘人性本善’么。”
落梦为折磨而生的毒药,黑斑高高扬起的长鞭,撕扯嗤笑只为掠夺的双手,洞穿父母躯体的十字架,龙躯阴影下焚烧为余烬的黑森林……
孚兰闭眼,摇头,顿了一会,又突兀的补充:“但是……我也不认可人性本恶。”
“为什么?”维瑟拉尔几乎耗尽最后一丝耐心,或许筹码并不该加注于他之上,哪怕这个孩子已尽全力抗争,但天真的空想家会是个灾难。
“维瑟拉尔骑士,以前的我会说,因为‘人性永远含着微光’,因为那就是我所触及的世界。”
“但很遗憾,那不是你现在的。”维瑟拉尔摇头。
“所以……这也不是我现在的答案。”孚兰突然睁开眼,仿若梦呓,“我曾一度不解命运的安排,为什么要焚毁我至爱的家乡,让我失去至亲与族人……”
此时此刻,“命运”这个词语横亘在两人间,显得格外微妙。
“可是我现在明白了,这段时间,我被拉入的每一次噩梦,我身上的每一道伤疤和每一处残缺,都是命运刻在我身上的答案。”孚兰突然睁开眼,涣散的黑眸中涌现出最后一股近乎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维瑟拉尔骑士,您用女巫的历史告诉我,无私是取死之道。您问我是否还相信人性本善……”
他咳着血沫,声音嘶哑却像磨过的刀。
“那么,我也想问您,以及您那位同样被困在华丽笼中的学生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尽管看不见,但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枷奴园的黑暗与面前始终戏谑的维瑟拉尔,直抵那最高的王座。
“倘诺一场游戏,制定规则的人从一开始就只把互相撕咬设为唯一胜利的方式,”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字字带血。“那么讨论‘参与者天生是善是恶’这问题的本身,不就是最恶毒的谎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