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蛆虫蠕动的簌簌声,仿佛被无限放大。
维瑟拉尔脸上那抹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没有愤怒,没有赞许,甚至没有了那惯常的戏谑。某种沉寂了几十年的东西被这个无礼的反问轻轻叩响。
孚兰定定地望着他,极度虚弱的脸颊上是那种从一而终的坚定。
“骑士,”他轻声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你听过‘斗鸦的故事’么?”
这次维瑟拉尔沉默了更久,久到孚兰几乎以为自己的生命会在这寂静中流逝殆尽。然后,维瑟拉尔缓慢到近乎郑重地,松开了抓着他头发的手。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从他喉间逸出,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欣慰。
“小孚兰,你的故事给了你一次新生。”
……
孚兰.西宁曾经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精灵。
莫雷萨最开始是个抑制不住自己力量的莽撞蠢龙,那时龙族不详的流言在迪恩卡尔乱窜,直到流浪的小蠢龙抓伤了几个小精灵,精灵王孚兰.依洛克无奈准备驱逐这个异族。
孚兰.西宁看到莫雷萨通红暴躁眼睛里带着的泪花,便花了整整两天劝动了族长们,当了整整一年的代理监护人,期间吃了许多爪子和牙印,和对方斗智斗勇,芙芙还因此发了好多脾气,硬是把莫雷萨调教得开了智。
臭屁孚兰的精神世界中永远立着“小孚兰”的瞎眼雕像,他对那个形象颇为满意,甚至他会时不时地为雕像添点花环。
他曾将每一个磨难视为拥有答案的考验,因为他总能所向披靡,哪怕偶尔力有不逮,也有人帮他善后,虽然拉薇尔妈妈会捏他的耳朵尖发脾气。
直到那四次不可解的梦……和第五次,不可解的枷奴园。
孚兰.西宁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成功。他彻底失去了行动的自由,引以为傲的机敏变通无用,天赋异禀的言灵无用,连坚韧的意志都只能作为他人玩乐……他伪装乖巧,以最微小谨慎的动作,暗中联合其它奴隶,希望构筑联络网,但随之而来的是背叛。
孚兰.西宁没有暴露时间碎片的存在,但他永远不愿回想被绞翅的那一夜,血液凝结在身上的质感。
然后是幻梦和鞭笞交织的一年?两年?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不能再逃去时间夹片。因为,下一个双星交汇之夜,人类皇帝肯定会用他的眼睛来占卜,并检查他的躯壳,随手捏碎他尚存的理智。
冯.骸会是那样的人类。
所以,他必须将时间夹片留到那时。而现在,他只能在永夜中捏住美好甘甜的过去,匍匐在精神世界出现裂纹的雕像脚下,勉强止住最后的发疯……也许脊柱里流淌的早不再是“自以为是”。
而是“悲伤的愤怒”。
那带给他新生的“悲伤的愤怒”。
破破烂烂的孚兰.西宁睁开了“眼”。
“死罪!死罪!”潮水般的呼喝,这里不是粘腻的枷奴园,而是死斗的擂台,但依旧混着枷奴园流不尽的血。
还在幻梦中……么。
聚光灯占满视野,而地上,一名狼人的喉管被整齐割开,喝喝作响,鲜血奔涌而出。
脑髓中插入烧红的烙铁,孚兰.西宁一阵晕眩,他的灵魂重伤频死,无法活动,也本能地有些畏光、晕血,他的视野随即降低,那不是他控制的,而是承载他灵魂的“主人”完成了一次躬身。
随即而来的是话筒声:
“让我们庆祝,猩红斗兽场最年轻明星玩家的诞生!”
“这双精准撕裂敌人喉咙的爪子,是艺术家的刻刀!”
那是一种熟悉的灼热气息,带着天然的侵蚀性,紧贴着孚兰.西宁几近虚弱的灵魂。
他即将崩溃的灵魂附身在了某件物品上,这件物品在那个孩子身上。
在他的梦中出现无数次,改换无数不同的名字和身份,但一定会出现的龙裔。
安比尔。
也是他未来的“主人”。
从濒死边缘被猝然拉回的精灵,望着幽暗深邃的沼泽滩涂上,袒露出某位占星人刻意开垦的小路,他以为自己将踽踽独行,直至无声死去,但……维瑟拉尔骑士,看来你也是那个“承载命运”的傻瓜。
两个承载命运的傻瓜。
“从青石场的无名新人,到铁笼场的审判者,再到今天,他以一场场华丽如处刑仪式的胜利,正式踏入了明星玩家的行列!”
这个孩子已经与黑森林分别时彻底不同,现在的他更贴近“焚焰巨龙”这个称呼——
安比尔·骸站在聚光灯下,腹部崭新的软甲上有一道白痕,那是狼人临死的反扑,但很遗憾,他已不需刻意露出破绽。
他微微侧头,面庞更加深邃锋利,银灰色的竖瞳恹恹扫过观众席,没有胜利者的狂喜,没有新晋者的激动,那眼神极冷,却更激起热情的回应。
“让我们记住他的代号。女士们,先生们,为我们的‘焚焰’欢呼吧!”
“焚焰!焚焰!焚焰!”一个与“焚焰巨龙”重合的不详代号,那个绝对的噩梦,银临亲王,曾使用过的名讳,在某个幻梦中,他将鼻尖贴在孚兰汗湿的脸颊边,温柔缱绻:“嘴角都咬紧得出血了啊,时间之眼,可惜……没有奖励。”
恐惧,只有一瞬,却让他骨血彻寒冷。
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三个不同包厢的旗帜在同时挥舞,那代表三位金主在他尚未正式上榜前,就已迫不及待地押注在这个焚焰身上。
黑红相间的发丝无声摇曳,安比尔抬起沾血的右手,虚虚一握,仿佛抓住了那些投射而来的狂热与贪婪,然后,他松开了手,任由无形的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滑落。
——隔着并不美好的那些时光,孚兰.西宁再次与他悄然相遇。
一个在地狱腐烂,一个在擂台加冕。
他们确已彻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