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尔.骸回到笼中,并不介意将庆生时间留给这对兄妹,兔子会来找自己,温情让人变得迟钝。
就像曾经的自己。
饥饿感泛上来,他掰下一角能量棒,缓慢咀嚼,将所有无用的杂念与食物一同碾碎吞咽,又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预演下一场,之后的对手、可能出现的意外……笼子被敲响了。
“喂,醒着?”黑兔面朝他,压着声,“兑现承诺,我们聊聊。”
两个笼子间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通道口永不熄灭的魔光灯,投来一片细小光晕,恰好将两人的侧脸分割在明暗交界线上。
“嗯。”安比尔.骸微微勾起嘴角。
“杀人的感觉怎么样?”黑兔刚点上烟,想起尤丽尔还睡着,掐了。
他只露出半边侧脸,眼角上挑,眉也总张扬着,纤长睫毛压着小片阴影,所以哪怕是与他这样直视,也不会让人觉着心思深沉,更像是不爽得想揍人。
“来这儿之前杀过。”安比尔.骸和他肩膀隔着铁杆抵着,“那时候不喜欢。”
“那你适应得挺快,那天吐得挺像那么回事,这么快就喜欢上了。”
“你说错了,我喜欢和适应的,都不是杀人。”安比尔.骸摇了摇头,突然伸出手指搭在自己胸侧,那道刚愈合的伤口,“我喜欢的是活着。”
“谁挡着我活或者‘他’活。”安比尔.骸将胸口的项链扯了出来,在他面前晃着,眼睛里同样是张扬和……一点微不可查的哀伤,“我很乐意给朋友点信任,但谁背叛我、背后捅我刀子,我就会让他们尝尝同样的……审判。”
黑兔这句和那场表演如出一辙的“审判”逗乐了:“我要年轻五岁,就信你这套‘审判’。”
一大一小,两个平时都爱仰着头的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火光。
“他是谁?”黑兔点他的项链。
“是精灵,你妹妹闻出来了吧,一个很温柔的精灵。”安比尔.骸垂下眼,随着眸光的黯淡,那种若有似无的哀伤更为明显,“我还想叫他一声哥哥。”
手指扣在笼壁,发出咔哒一声。
黑兔明显一愣。
“我和他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就在迪恩卡尔,很难想象会有这样包容异族的族群,这样将外人当亲弟弟的笨蛋,哪怕是……我这样的坏心眼小子。”安比尔.骸的目光落在了熟睡的尤丽尔身上,声音中带点笑意。
“所以被保护的是我,被入侵者重伤的是他。”安比尔·骸在这里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他的确被某个更真实的记忆刺痛。
话音未落,周围某个笼子传出一声无意识的痛苦呻吟,这突如其来的杂音像一道闸门,将他眼中那瞬间近乎真实的刺痛骤然封闭。
黑兔皱眉:“如若真如你所说,猩红碎片不一定来得及。”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安比尔.骸转头,“尚存一口气的,被封在冰晶中作为贵族战利品的精灵,还会有希望吗?”
黑兔沉默了一会:“这样的话,可以,在死亡之前,哪怕……只剩躯体。”
安比尔.骸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抓得很深,眼中则沉着更深的疯狂:“最开始,我活得行尸走肉,只想找机会给他解脱……而现在,我想给他自由。”
“你复活了他,也没办法带他离开圣城。”黑兔声音冷冷的,但并未拿开他的手。
“就像你妹妹一样,对吧?”安比尔没有丝毫犹豫。
未尽的语言心照不宣:但你还是拼尽全力地复活了她。
“嘴真欠。”黑兔嗤笑一声,露出尖尖的虎牙。
“因为我就是个自私的坏人,我不在乎他想不想,也永远也成不了他那样的干干净净。”安比尔.骸欣然接受这个评价,“但坏人也有好处,可以活得更久。”
这些倾吐的“真像”几乎骗过了他自己。
迪恩卡尔的浮光精灵一脉……的确被覆灭。黑兔听到了老谢的传话。
“好吧,故事听完了。”黑兔伸出一根手指,“我姑且认为,你目前是想和我们好好相处,但小团体的秘密是有价的。”
“……尤丽尔最开始拿的围巾,被侍女错给成了‘黑色’,代表葬仪的黑色并不适合做生日礼物。”
“那个侍女手腕内侧,有个不起眼的旧疤,而我知道,那是圣城的女性‘怠工者’被灼针留下的标记,所以我提醒她颜色时,不小心碰到了那里。”
黑兔又一愣。
“我知道,这是尤丽尔经历的懈怠中最微不足道的了。”安比尔.骸始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低语,“我其实很清楚在这样的环境中,保护一个小孩儿多吃力……哪怕尤丽尔比当时的我更懂事。”
银灰的瞳色会是最清澈动人的伪装。
“碰巧,现在的我有照顾失明者的经验和能力,下次再有类似小事,你会多一个帮手。黑兔,这不是交换,是赠送。”
“何况,潜在明星玩家的加入并不亏。”
话毕,安比尔.骸的目光瞟向了暗处的老谢,听到他短促笑了声。两个老手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赏。
挺狂的。黑兔挑了下眉,但围巾上那只简笔画的小兔子让他失去了凶神恶煞的动力,最后眼角弯了下,一包伤药扔了过来。
“腹部伤口崩了,如果不想影响下场的速度。”黑兔摆手,躺了回去,“睡吧。”
……我们就要有朋友了。
安比尔.骸蹲在灵魂沼泽边上,抚摸着“前身”的后背,他们好像是彼此最亲密的灵魂伴侣。
你看,痛苦也能淬炼成武器,欺骗也能得到朋友。
——只要不付出真心,就永远不会被真正的背叛。
黑暗中,他缓缓勾起嘴角,这次没有观众,所以笑容不必刻意加上温度。
铁笼的阴影切割着他的侧脸,银灰色的竖瞳里,倒映着积分榜上那些遥远而灼热的名字,冰层下封着一簇捂不热的火。
他将戴着这张淬炼出的面具,踏过尸骸,拾级而上,直至,抵达那张唯一有资格审判自己的王座之前。
哪怕那实则名为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