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眠似乎极为吃惊，连表情都变得有些忐忑。
他半侧过身来看着段泽洲，几乎称得上正襟危坐：“段老师？”
这样的动作终于让他完整露出了整张脸。原本清秀的脸蛋，现在却有一侧裹着厚重的纱布。
段泽洲只是看着那里，就觉得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又传进了鼻子里。
他看着花眠怔愣的表情，心中恍然涌上一个诡异的想法。
在这短暂的一个月时间里，他所看到的花眠，他所认识的花眠，是真实没有伪装的吗？他会不会从始至终都是在演戏，骗沈重，也骗自己？
可段泽洲又知道，自己根本无需问出这个问题，甚至，他根本不用怀疑这个问题。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觉得明明每一件事的发展好像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却又带给他无尽的憋闷。
他在花眠忐忑的神色里，低声问他：“疼吗？”
花眠不明所以，“啊”了一声。
他很快反应过来段泽洲在问什么，便下意识地抬起手，碰了碰脸上的纱布，也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道：“不疼。”
就在这时，段泽洲微微前倾身体，用手背碰了碰花眠受伤的脸颊。
两人的指尖带着同样的温度，短暂触碰到的那一个瞬间，这点温热的温度透过纱布，贴到了花眠脸上。
段泽洲并没有用力，但这样极轻微的触碰，还是让受伤的地方有了一点刺痛的不适。
花眠向后躲避开，浅浅笑了一下，说：“真的没那么疼。”
段泽洲收回手，移开视线，只留给花眠一个没什么起伏的“嗯”。
脸上那一点温度还留在那里，车内的气氛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冷了下来。
花眠隐约觉得段泽洲好像有些不高兴，却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了他。
幸好，段泽洲也没有不高兴太久。
他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我刚工作的时候，在律所附近买了一个很小的套一，后来律所搬家了，那地方就闲置了。原本是租出去了，但先前的租户也因为公司搬家退租了，空置了大概三个月，一直没再租出去。”
花眠立刻反应过来段泽洲想说什么，慌乱地连忙说道：“段老师！真的不用——”
“律所那时候规模不大，和很多律所一样，挤在法院门口那一条街上。住户很少，交通也不算方便，一居室又只适合一个人住，不太好租，就一直空着。”段泽洲没有理会花眠的拒绝，徐徐说道，“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你先住下来。那地方离法院近，下了楼对面就是法院，我不信沈重敢闹到那里去。”
段泽洲自顾自地说了一长串，最后说道：“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就是空了三个月，可能有点脏，要打扫。”
说罢，他扭头看向花眠，眼神平淡，却凭空带了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味道。他说：“你能打扫吗？不能打扫就请人。那地方小，一天肯定能完事。”
无法拒绝的花眠只好又搬出了最古老、也是自认为最有用的理由：“段老师，我没那么多钱。”
段泽洲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啪啪啪按了一连串字，说：“没事，我会把这些租金加到我们之前的借款合同里。”
花眠心里那点感激和感动的小火苗在听到“借款合同”这四个字的时候哗地一下熄灭了。
尽管知道这一定又是段泽洲不着调的玩笑话，但花眠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我们哪里有签过借款合同？！”
段泽洲面无表情地说：“我是律师，拟合同这种事我最擅长了，放心吧，不会坑你的。”
花眠小声嘟囔：“可我本来也没有欠你钱……除了医药费。”
段泽洲：“嗯？”
花眠抿着嘴，没有再说话，屈辱地认下了这份不平等条约。
之后，段泽洲又说，让花眠现在就上楼去拿行李，说完又觉得不妥，补充道：“算了，你腿还没好，还是我上去帮你拿吧。今天时间紧，先拿必需品，你告诉我——”
花眠赶紧说：“没事的，段老师，我腿已经好很多了！”
他坚持要和段泽洲一起上去，段泽洲不想再争论，也就随他去了。
上楼之前，还特意确认了一下沈重现在在哪儿。
这才得知，原来沈重被人接走了。
段泽洲没做他想，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沈家终于觉得丢脸了，看不过去了，这才把疯儿子“抓”回了家。
不管再怎么对外说不成器的儿子失踪了、死了，真到了关键时候还是会给他摆平所有事，任由沈重下一次疯得更厉害、干出更混蛋的事。
段泽洲见过太多这些人的龌龊做法，但事到如今仍然觉得恶心又反胃。
他紧皱眉头，语气极不耐烦地说了句“知道了”，又叮嘱他们盯好沈家人。
但电话那旁的人却有些含糊：“我们也不确定，段老师。你也知道，沈家人是最好面子的，他们以前处理这种事，都是能瞒就瞒，事情闹大了，甚至愿意花钱压下来。但刚才那些人……也太张扬了，像是怕别人不知道呢。”
段泽洲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花眠，伸手开了车锁，趁着花眠小心翼翼从另一边下车的时候，压低声音快速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一句：“最好能查查是谁，但是别太张扬。”
虽然花眠坚称自己的腿已经好了很多，但他动作还是没那么顺畅。段泽洲嘱咐了几句挂断电话时，他才扶着车身，慢吞吞地走到段泽洲这一侧。
段泽洲连忙下了车，伸手做了个搀扶的动作。花眠大约是真的没看见，无视掉的动作自然又干脆。
段泽洲：“……”
他摸了摸鼻子，收回了手，两步走到花眠身侧，两人一起上了楼。
花眠没有太多东西，只拿了几件衣服随便装进背包里，就准备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