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段泽洲又去了一趟医院。
花眠的手术安排在这一天的上午,算算时间,应该已经推回病房了。
“嗳,段老师,来了啊。”值班的护士同他打招呼,“花眠的麻醉刚醒,才推回病房。”
段泽洲笑着点了点头:“哦,那我来得正好啊。”
段泽洲人长得英俊,又十分外向健谈,上次不过在医院待了几个小时,就已经和护士站的人混了个半熟。
他正了正盖在脸上的止咬器,胳膊往工作台上一倚,压低声音问道:“那孩子的家属来过吗?”
护士摇了摇头,没说话。
段泽洲又问:“这两天配合治疗吗?”
护士还是摇头:“说配合也配合,但就是……”
护士想了几秒,想出个合适的形容;“特别消极地配合。让输液也配合输液,但液输完了也不叫我们拔针,每次都是查房时才发现,血都倒流了。光留置针就废了两个。”
段泽洲“啊”了一声:“这是什么事啊。”
那护士也很无奈:“就刚才,我吓唬他说,这一个留置针可贵了,多废一个就多欠你一笔钱,这才老实。”
段泽洲哭笑不得:“我有那么可怕吗?”
闲聊过后,段泽洲轻声走到花眠的病房门口,从小窗户往里看,见花眠已经醒了,便推开病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车祸那天花眠入院时很不配合,不愿意接受治疗,不肯说话,问什么都不回答,让做什么都不配合。
段泽洲很会治花眠这种毛病。他不着急,也不生气,很优雅地搬了一把椅子往病床旁边一坐,开口前先甩来一张名片:“段泽洲。”
他指了指名片上某处,微笑说道:“我是一名律师。”
他顶着花眠谨慎又疑惑的视线,说:“这位先生,你今日恶意撞我的车,导致刚提的新车花了四千块钱维修。我的车上有一箱应季水果,也在这次车祸中报废了。同时,今天下午我原本要去开庭,因为要留下来配合交通大队处理你的事情,也耽误了。最后,刚提的新车上路第一天就撞了,在咱们海城这个封建迷信大本营里,是一件十分十分不吉利的大事。基于上述情况,我们来谈一谈——”
他伸手一指花眠:“你,对我的,赔偿事宜。”
段泽洲狮子大开口,继续恐吓花眠:“就你的这种恶劣情况,赔偿我80万,不算过分吧。”
花眠:“……”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双眼。
段泽洲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他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但很快,花眠又冷静下来。他终于开口,说了一个长句:“段先生,对不起,我很抱歉。但我没有那么多钱能赔给你。”
花眠说话的声音很清脆,口齿也十分清晰,只是受了伤又太久没喝水,嗓子哑得厉害。他说:“我确实没有钱能够赔你。但你如果想要其他的赔偿,我会尽力——”
“只有‘钱’才算是赔偿。”段泽洲打断他,“你可别跟我说什么当牛做马之类的啊。”
花眠一哽。
段泽洲又说:“我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有钱的。工作了吗,能赚钱吗?没工作、没有收入来源的话,我给你一个选择,等你伤好了之后,来我们律所做个助理,每个月给你2000块的工资。利息我暂时不算。这样算下来——”
段泽洲掏出手机,用计算器啪啪啪按了几个数亮给花眠看:“33年之后你就能还清了。”
说罢,他一挑眉:“我看你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吧!33年之后,你还能再工作5年,之后就可以退休,享天伦之乐了。”
说完这段话,段泽洲竟然在花眠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敢置信的荒唐表情。
段泽洲心想,这人没跳起来骂一句“你有病吧”,看来教养不错。
总之,在段泽洲的胡搅蛮缠之下,花眠还是住进了医院。
段泽洲给他安排了一个清净的单人病房,还提前付了住院期间的押金。
……不过,段泽洲也不是做慈善的,他背地里找人打听了一下花眠的情况。
能查到的信息很有限,他只知道花眠的父母在几年前便因病去世,现在他自己一个人生活,就读于海城本地的一所大学。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了。
挺有意思的。
段泽洲有阵子没遇到过这类事情了。
一个人活在世上,就不可能没有生活过的痕迹。是好的事情也好,是不好的事情也好,发生过的事情,总会留有痕迹。
花眠的经历干净得像张白纸,什么都打听不出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掩盖他存在过的痕迹。
有那么一个人,不希望花眠暴露在别人的世界里。
想通了这一点,段泽洲也就大致想明白了花眠身上发生过的事。
有人想控制花眠,而花眠想逃。
不怕死一样撞上他的车子,不在乎伤势加重,不愿意接受治疗,这些都是花眠用来反抗的手段。
之后,段泽洲做了一件事。
他用了一点手段,把花眠在这家医院里住下的事情也悄悄按下了。
如同花眠背后那个神秘人抹去花眠的经历一样,段泽洲也抹掉了那场车祸留下的所有痕迹。
他不知道这样的做法是否对花眠有所帮助,但,在医院住下养伤的这几日里,花眠从未提过旁人,也没再提起出院的事情,多少也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不过,更多的事情,段泽洲也懒得去想了。
他不是圣人,也无心对别人的事情过分关注,帮花眠一把也纯粹是出于一时的不忍。
至于花眠以后的路……还是要让花眠自己去走。
几天后,段泽洲的车修好了。
再次坐进车里时,段泽洲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手里的方向盘一打,拐进了去医院的那条路。
……下车时,段泽洲的手里多了一个星黛露的门挂。
前阵子律所有个律师生了宝宝,段泽洲便买了这个礼物,打算过段时间去探望一下。
没想到阴差阳错,送到花眠这里了。
坐电梯上楼的时候段泽洲还在盘算着再买个什么东西作为替代才比较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