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父亲。
左海。
叫他什么都好,对自己来说,这是个不怎么重要的问题。
他小叔出狱后就联系不上了,妈妈在自己被卖掉后也不见了。
这个堪堪能挂上“父亲”名号的人,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还好左海还活着。
左海也必须得活着。
即使在他心里,这个人早就应该死了八百遍。
但他得活着,活在自己身边,作为一个,自己十多年没好好体验过的……
家。
无论这个家是不是沉默的,枯萎的,难以维持的。
他扶着茶几站起来,把几个一次性塑料盒叠了叠扔到垃圾桶里,又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出来。
闻岂盘着腿坐在地上,脖子仰着靠在沙发,喉结很好看。
左承把目光别开,把可乐放在茶几上,又回原位跟他并排坐着。
“愣什么神儿呢,”闻岂拿过可乐往脸上前后左右滚了几圈儿,“你这屋暖气真足啊。”
“反正水电暖都不是我交。”左承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
“上次吃小蛋糕,这次喝可乐,”闻岂嘿了声,也打开罐子,“俩小孩儿。”
“还没长大呢,”左承笑了笑,“我小时候就喜欢喝这种带气儿的,我妈不让我喝。”
“嗯?”闻岂嘴还堵在可乐上,这会儿只能发出个音节回应着。
“我被我叔叔卖掉之前,我们家应该还算说得过去。”左承把可乐拉环戴在大拇指指上,觉得有点儿勒,又从大拇指换到小拇指。
“那时候我还没多大,也可能那时候已经跟支离破碎了没两样,但小屁孩儿还是很容易快乐的,”左承接着说,“但我被拐了之后,就破碎的比较彻底了。”
跟拼图似的。
不仅彻底,还没有头绪。
当自己有能力往回去思考以前发生的事儿,到底有没有蛛丝马迹,到底该找谁怪谁时,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事儿就这么一件接一件的,不以任何人的想法为转移地发生,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就已经在灵石镇了。
“那你回来之后,你爸怎么又……”闻岂皱了皱眉头,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可乐罐子。
“我被警察救出来之后,因为还有亲人,所以就被送回去了,”左承说,“但那时候我妈就不见了。”
“不见了是指……”闻岂没明白。
“知道我被自己亲人卖了之后,说是疯了跑出去了,之后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了,自己一个人这么多年,估计也凶多吉少了。”左承轻轻说。
闻岂没出声。
“他自己在家烟酒赌都沾,也没什么心思管我。我眼睛当时还没恢复,可能他也觉得我是个累赘吧,”左承把罐子捏扁,扔到垃圾桶里,“就把我又扔了一遍。”
“然后他接着赌,赌赌赌赌赌得还不上了,给人揍残废了,就托人打听到我的消息了,我就接过来了。”
这年头,父亲想找到自己的孩子,跟想扔掉自己的孩子一样容易。
真牛逼。
“我……操。”闻岂舌头打了个结才把惊讶发出来。
“话说不利索就别操了。”左承笑了笑。
“滚蛋你,原本你闻岂哥哥打算抱抱你,现在没戏了。”闻岂拿肩膀往他那拱了一下。
“那太遗憾了闻哥。”左承说。
“我这儿酝酿情绪呢你给我一打岔,”左承叹了口气,“不想说了。”
“如果现在是陈响在这儿,他估计能说出一堆安慰你的话,他学汉语言的。”闻岂把罐子也扔了。
“陈响在这儿我也不会跟他说这些。”左承笑笑。
“你闭嘴,”闻岂拍了他一巴掌,“但我在这儿,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完就冲着左承张开了一只胳膊。
另一只还吊着,跟做广播体操似的。
“你这人,”左承啧了声,“听不懂我拒绝了么。”
左承把他往后推了推,没推动。
“我不管,不然我今晚就跟这儿当稻草人挨鸟啄了,我明儿当街挂着当十字架我。”闻岂说。
“哎哟抱抱抱抱你快闭嘴吧……”左承身子往前一倾,往他背上拍了拍。
还得注意着别碰到他的护具。
闻岂胳膊一收,把人裹在自己怀里。
“哎你后背为什么这么光滑,一点儿疤没有。”闻岂突然说。
“没人从后边儿偷袭呗,”左承说,“我穿的露背装吗?”
“不是,你那天从我卫生间飞出去的时候看到的。”
“咱们现在这个姿势讨论别人的裸体你合适么。”左承朝他后背拧了一手。
闻岂把人松开,腿支着偏过身。
“你洗澡吗?”左承站起来,从衣柜抽屉里拽了两条毛巾拿在手里。
“哦我待会儿吧……”闻岂搓了搓手指,“我他妈刚抱完你你就洗澡?”
“你是产麝香么我还留着。”左承把毛巾扔他身上,自己拿着另一条进了卫生间。
闻岂等他一关卫生间门就赶紧扯了扯裤子。
左承说这些事儿的时候情绪虽然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跟他夜聊了。
一点儿长进没有啊闻小岂!
而且安慰安慰着,自己支棱起来了也太诡异了吧!
什么玩意儿啊!
闻岂缓过劲儿之后站起来跳了跳,腿盘太久有点儿麻了。
他在屋里四处兜了几圈。
其实左承抛去外面自己没看到的什么冷兵器热兵器库,其实看屋子就是个普通男生。
如果没有这一筐子破事儿,他也就是个本科毕业准备找工作的年龄。
不爱叠被子,床头柜旁边摆了个哑铃,桌上摆着合起来的电脑和几本不知道翻没翻过的书。
卫生间水声很快停了,闻岂又一个飞铲回沙发上坐着。
“你……”左承头顶着毛巾出来,就穿了条睡裤。
闻岂摆了个沉思的姿势,假装听到他出声才抬头。
“你去擦擦吧,别冲水了。”左承说。
“行。”闻岂从包里翻出要换的衣服,正好都挂在自己吊着的胳膊上。
移动衣架。
“要我跟你……进去吗?”左承说这话也有点不自在。
“应该……不用吧。”闻岂挠挠头。
左承点点头,自己去一边把床铺了。
闻岂关了门就有点儿后悔,自己连个衣服都快脱不下来了,到底怎么洗这个澡。实在不行自己在里边儿玩水算了……
但一会儿自己还得在人家床上睡觉呢。
所以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在左承家睡觉啊!
……哦因为自个儿家被老胡盯梢了。
这又是谁说的啊?这死左承不会骗自己吧?
那要不自己睡沙发呢?
不是自己是伤员凭什么睡沙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