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左承提了提音量朝前喊。
“你俩走得太慢啦!”一元用脚归拢了一片落下的枫叶,然后一脚踩进去,树叶咔咔碎了一地。
“回去自个儿洗澡睡觉,别和猫玩太久。”左承说。
“我包里带了粮和猫条,”闻岂把包递给一元,“看着喂点儿就行。”
“我回去就玩儿半小时!哥你不回家吗?”一元接过包,一边儿一肩带很规矩地背好。
“我们去大锤家看下,他被人搁家门口揍了。”左承神色凝重。
“没错。”闻岂也点点头。
“什么?我也要去!”一元听着就不乐意了,撸着袖子就拉着左承走。
“赶紧回去,”左承没被拉动,“你胆儿比腿都硬了是吧。”
一元纠结了会儿,又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下自己和他哥的战斗力。
“那你俩注意安全啊!”一元想了想,觉得自己去了可能只能拖后腿,怏怏地自己回了电玩城。
等一元走了闻岂实在憋不住,靠着左承乐个不停。
“哎大锤知道你在后边儿编排他么?”闻岂揉了揉肚子,跟着左承换了个方向走着,“长张刀疤脸被人搁门口揍了也太憋屈了。”
左承在前边儿带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
“他那是虚胖,”左承看了眼导航,“不一定能打过你。”
“改天试试。”闻岂踩着马路牙子晃悠悠地走。
“不对啊我来这儿第一晚上就跟大锤动手了来着。”闻岂想起来。
莫名其妙被认成大厨,然后被人肘了一拳。
肘大厨。
“觉得你看着不像好人。”左承简单复述了下大锤对他的初印象。
闻岂咬着后槽牙。
“不过后来感觉你这人没什么脑子,干不出什么坏事儿。”左承笑了声。
“我此生……这个月吧,这个月干的最大的坏事儿,就是揍了我那个后爹的狗崽子一顿。”闻岂说。
“虐狗啊?”左承一挑眉,“不怎么提倡。”
“你用脑子想想能是虐狗么?”闻岂乐了。
“他儿子?”左承想起来这茬,之前好像闻岂跟自己说起过。
“嗯,揍了他丫一顿,”闻岂笑了笑,拿鞋蹭了蹭水泥地,沙沙声听着挺舒服,“他要还敢来找我,我就说现在有道儿上的人站我后头。”
秋夜的风裹着湿冷的潮气,顺着街面往衣领里钻。
灵石镇这边儿枫树很多,不过平时没什么人打理,旁枝末节都疯了似的长,闻岂头顶的夜空都四分五裂的,不然也可以搞个什么落叶大道骗点儿游客。
路灯昏昏沉沉的,照得整条街像蒙了层油纸。
“哎在店里问半截,一打岔忘了,”闻岂突然想起来,“元儿的腿到底怎么搞的?”
左承从行道树上抠了片快脱落的树皮,捏在手里细细磨着。
他没立刻回答,闻岂也不催,就跟着他的步子。
街上没什么人,两人脚步声在空荡的街上响得有点突兀。
左承手指一用力,老树皮咔嚓断了半截。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断了条腿。”左承说。
“什么?”闻岂没反应过来,脚下一滑,差点从马路牙子上崴下来。
左承伸手捞了他胳膊一把,犹豫了下又很快松开:“捡到他的时候,在镇子西边那个废弃的货运站,那时候腿已经坏得厉害。”
“后来没赶上治疗的时候,只能截肢改装义肢。”左承声音里没带什么情绪。
闻岂应了一声。
过去的事情没什么好问个水落石出的,尤其还是别人的事情。
不过一元现在阳光开朗还好学,还有左承这个……好哥哥。
也算是个不幸中的万幸。
他瞥了眼左承的侧脸,昏黄灯光下那撮白毛格外扎眼。
脸还是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
除了贫嘴的时候会笑两下,他好像对一切都没那么……在意?
这就是成大事儿的素养吗?
喜怒不形于色。闻岂偷偷感叹。
闻岂一路上光顾着消化一元的事儿,等左承在前边停下他才发现,两人又到了“临野”门口。
只不过是灵石镇分野。
“你这还酒是不是有点儿过分精准了,”闻岂没忍住笑了,顺便换个气氛,“还是你收了这老板回扣啊?”
两人往里走。
“这附近就没几家正经酒吧,都快跟淫窟一样了。”左承说。
临野位置还不错,比左承的电玩城那片人流量要多上不少,商户两侧的砖石路面也比那块要干净得多。
不过门牌倒不算太大,夹在一家烤肉和一间没开门的五金店中间,紧巴巴的看起来有点可怜。
两人走进去,还得穿过一条还挺长的小走廊才能进到店里。
店里边倒没有门牌那么憋屈,倒挺宽敞的,吧台约莫着五六个座位,卡座零零散散的也不少。
还有个带乐队设备的驻唱台。
不过软装简直是一塌糊涂,跟左承的电玩城一样走的是工地风。
“这店不是你参股开的吧,”闻岂挠了挠墙面,屋里还带着些尘土味,看起来没多上心打理,“怎么装修风格一脉相承啊?”
“……装最后没钱了吧。”左承也是第一次进来,既视感……确实很强。
吊顶上的通风管道和照明都裸露着电管儿,墙面和地面都是原生态的水泥地。
“你俩下一步该去搜刮烂尾楼去了……”闻岂敲了敲墙面。
几张桌子看着也像是用木板和钢筋焊的,椅子是那种常见的金属折叠椅,坐垫都没有。
闻岂想了想还是往吧台那边儿走,至少有个靠背。
“小左?”魏野拍了拍身上衬衫上的褶皱,从吧台后边的小隔间绕出来,看见来人也挑了挑眉。
闻岂感觉上次遇到这老板也是那副样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或者忙活完一阵。
“什么情况啊老板?”闻岂抢先一步坐了下来,指着左承说,“这可是灰社会,您还敢叫人家小左呢?”
“年纪比我小不叫小左还叫大左啊?”魏野乐了,“把人当日本人整。”
“怎么记得他不记得我啊?”闻岂说,“他揍你了?”
“你有人那一撮白毛显眼么。”魏野笑着说。
“你俩这是追着我喝,”他挽了挽袖子对着两人说,“手艺有这么好么?”
魏野边说边往两人间逡巡着。
“上次我没喝着,被这位狗全倒了。”闻岂跟告状似的指了指左承。
店估计是刚开业的缘故,除了他们三个之外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你上次绑着手呢吧,”魏野说,“喝什么,药酒啊?”
“桌儿上码还没贴吗?”闻岂脖子伸着左右张望了下,没看见二维码,“怎么点单啊?”
“没正式营业呢,”魏野松松领带,打了个哈欠,“随便给你俩调两杯,喝完回吧。”
“……行。”闻岂应了声。
魏野没再和他们闲聊,鼓捣了一通拿了个雪克杯自己在那摇。
左承从进门还是就没怎么说话,坐在他旁边跟放空了似的。
店里没放音乐,除了魏野库库摇雪克杯的声音,让人安静地有点儿发慌。
估计是今天聊的哪句话拨到左承的开关了,才让这人突然拉着自己来喝酒。
以前他那股子爱答不理的劲儿里总掺着点儿活气,现在那点儿气好像被秋风吹散了。
坦白说,这次误打误撞了解到了点左承的暗面儿……柔弱面儿吧,其实让闻岂有点儿高兴。
他们之间不是那种完全不能去过问生活的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