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待会儿看看。”闻岂原本打算把自己那辆仿赛开回去的,不过现在自己这手绑成哆啦A梦了,连车把都握不住。
“闻岂。”魏涵背着小包叫了他一声。
“啊。”闻岂定了定。
“……算了,没事儿了,”魏涵看看他笑笑,“下次你叫上他们的时候再一起玩儿吧。”
闻岂点点头。
魏涵的意思明眼人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大家都没哭没闹没上吊的,挺好。
陈响叫的车已经到了,魏涵和他摆摆手。
“下次我们去灵石镇视察你啊闻哥!”陈响刚拿到闻岂在灵石镇的地址,趁车启动前也摆摆手。
“行。”闻岂挺开心的,这帮朋友算是自己现在和阳城唯一的连接。
唯一自己能够心安理得的连接。
“被那女孩儿甩了?”左承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倚着墙,嘴上还露的点儿耐人寻味的笑容。
“屁,”闻岂站到他旁边,“你今天到底干嘛来了?”
“嗯?他们家在灵石开了家分店,找老板聊聊。”左承拿着手机查回去的汽车票。
“你居然还有比较正经的工作内容,”闻岂一听就乐了,“真难得。”
“这算出差的,”左承没抬头,“有差旅。”
闻岂抱着拳朝他拜了拜。
这老大之前是不是干互联网的啊?
“回?”左承看着他,“十点半还有大巴能赶上。”
“左承。”闻岂没动。
左承看着他。
“你没喝酒吧。”闻岂说。
左承摇了摇头。
“想不想玩点儿刺激的?”闻岂手指勾了勾,看着他笑了一声。
左承跟他一起回了老小区的地下室。
“刺激么。”闻岂小声说。
“太刺激了,”左承叹了口气,“夜奔么。”
闻岂所谓的刺激,就是请左承大晚上帮他把摩托开回灵石镇去。
顺便还能省掉自己回程的车票钱。
“你这是辆仿赛我怎么带你?”左承跟着他回了老小区,“带俩人你屁股得撅天上去。”
“要不是我手残了今晚就让你坐后边儿爽了,”闻岂呲着牙,“晚上人少,开得舒服点儿。”
左承点点头。
闻岂这辆紫色仿赛真挺帅的,和他人一样,张扬。
左承甚至能想像出闻岂平常骑着摩托在公路上穿行的样子。
挺酷。
“赶紧的呗。”闻岂戴好头盔招呼他。
左承把眼罩叠了一折塞到口袋里,也戴上闻岂抛过来的头盔。
天黑的暂时还不怎么彻底,远处若有似无地带着些藏青色。沿街的关东煮推车隔段时间就会有白雾从大锅中井喷而出,一路悬浮到路灯薄薄的光色光路上,像棉花糖掉到水里一样消失不见。
左承觉得有些不真切。
首先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临野里能一屁股坐在一堆小孩儿中间。
虽然按年龄讲叫他们小孩儿有点给自己抬辈分。
但自己那一坐确实有点儿惊为天人了。
左承前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几个好朋友喝酒闲扯的机会,在阳城这种没什么人认识他的地方,他也偶尔能放松心情尝试下这种新奇的体验。
让他能忘掉一些平常没法忘掉的一箩筐破事儿。
……虽然自己坐在那儿可能多少有点儿扫他们的兴了,大部分时间都是闻岂在扯闲篇。
但闻岂就是有一种,莫名让人舒服的感觉,让人能放心地在他周围待着,哪怕是拌个嘴扯点儿闲篇。
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
对左承来说,这不是件多好的事。
“你走不走?”闻岂看左承戴着头盔站着愣神,又把头盔站了下来,“闷死我了。”
“你不走等我会儿。”闻岂把头盔往后视镜上一挂,往马路牙子上的路边摊跑过去。
没一会儿拿着一杯关东煮又跑了回来,关东煮用大的一次性纸杯装了两层,上面插着两根签子。
“我这手只能拿一杯,你凑合吃吧,”闻岂把关东煮递了过来,“这破酒吧什么吃的都没有,饿死我算了,还不如当时去吃地锅鸡。”
左承戳了个甜不辣放进嘴里,两人一人一根签子在汤里戳来戳去。
“在哪儿开个酒吧事还需要找你们报备么,”闻岂往路灯上一靠,“挺麻烦的。”
“倒也不都是,”左承说,“酒吧跟别的地儿还不太一样,容易有些搞事儿的人,聚众起来卖的跟□□的都有过。”
“那还挺危险的,”闻岂脸上还带着点吃惊,“我以为都是文学塑造呢,城乡结合部风。”
“这些事儿你都没经历过吧,”左承笑笑,往头顶上找着月亮,“经历久了觉得挺无聊的,但当个故事听会觉得挺刺激。”
月亮不是满月也不是残月,是个没什么意象可以抒发的形状,这是绝大多数时月亮的样貌。
但满月和残月都存在,有些事儿虽然概率很小,但一旦遇见就能塑造一首诗或者词,更或者是一个人的一生。
自己当小说听的事儿,可能是左承作为……灰社会的日常生活。
闻岂感叹了一番,自己居然大晚上跟一灰社会在路边儿吃一份关东煮。
“行了,吃完上路了。”闻岂挺直身子,把一次性杯子扔到旁边垃圾桶里。
“不怎么吉利。”左承把头盔卡上跨上车,“上来吧。”
闻岂一只手扶着肩坐在后座。
仿赛的后座比较陡,闻岂坐上去就会往前出溜,只能虚虚靠在左承身上。
“你手怎么放?”左承看了眼闻岂的左手,“刷点儿糖色都能支个摊就地卖了。”
“滚蛋你,”闻岂拿另一只手拍了下左承的肩,“我右手搭着你吧……哎我不会把你挤下去吧?”
闻岂按着他肩往后挪了挪。
“坐着吧,一会儿翻下去了。”左承一拧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晚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像粉笔在路上擦了一道就消失。
出城后路灯就稀了。摩托车像一把刀把黑夜从中间劈开。
“哎你今儿怎么回事儿啊?”闻岂突然想起来上一茬,往左承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你坐那儿差点儿没把他们几个吓死。”
左承自己刚才都没掰扯清,这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和闻岂解释。
闻岂就更不明白了。
从自己的视角来看,虽然左承不是个十恶不赦的正统灰社会,但这人身上自己不清不楚的地方也还是太多了。
比如没上学也没爸妈的弟弟一元。
比如左承为什么会有个弟弟,以及他的父母去哪儿了。
还有左承本身。
这个自己也捉摸不透的人。
但是他自己控制不住,或许是好奇,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情绪。
又或者是在他想要抛下一切来到灵石镇时,遇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没什么依靠的同龄人。
甚至忘了对方还是个挂名灰社会。
现在他还坐在灰社会后座,刚还拍了灰社会一巴掌……
“跟老板聊完没事儿干,视察下员工生活,”左承挺着脊背,“你手怎么回事儿?”
其实自己想问的挺多,比如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学不上。
但想了想最后还是问了个可能比较浅显的。
闻岂没说话,左承也不接着问。
左承对夜晚不陌生,隔十几二十米就有一盏路灯,头盔玻璃里会有白气从两侧慢慢爬上来再慢慢消失,一般哈出来的气隔六七个路灯就会死在大冷天的空气里。
不用刻意去记,这么重复个百次千次就到达目的地了。
今天唯一的区别就是此刻后边儿还有个温热的人贴着自己。
坐在他背后的闻岂这时突然很大声地吸了下鼻子。
什么情况?
左承猛地刹住了车,回头看着他。
……其实回头什么也看不见,闻岂的头盔戴得严严实实,左承连他的眼睛鼻子嘴在哪儿都分不清。
但他知道闻岂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