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停了有不到两分钟，左承腿撑得有些发麻，往地上使劲扥了两下。

“哎……”闻岂很大声地吸了吸鼻子，“走。”

“我……没催你，”左承莫名有些尴尬，戴着手套一点点划着摩托车把上的纹理，“我腿麻了。”

“改天儿去医院查查血糖吧，”闻岂跟他一起踢了两脚，“才多大啊你。”

“二十二，弟弟。”左承朝他勾了勾嘴角。

“滚蛋，”闻岂想抬手捂住眼睛，结果一把拍在了玻璃上，于是恼羞成怒地扬了扬声音，“别他妈盯着我看！”

左承回过头，一转油门接着走。

一不说话突然就有些安静，闻岂不太喜欢这种氛围，像自己在心虚什么似的。

“我爸是个警察，在我还上高中的时候就走了。”闻岂突然开了口。

夜晚有点太安静了，安静到左承觉得这时候不该谈论这种事情。

情绪太容易被放大了。

闻岂把头盔抵在了左承背后，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我妈再婚了，但她在我爸还在时就已经出轨了。”闻岂接着说。

闻岂转过头，远处化工厂的灯直直亮着，擦出一道惨淡的白光。

他一闭上眼就能想到抢救室外的灯管，一样的白光照得人脸色发灰。

闻一帆五年前出了意外，土方子自制的流弹从他腹部射了进去，弹片又在腹腔内碎成好几片。等到他被下班路过的小炒店老板送到医院时，衬衫下摆已经几乎看不出原色。

闻岂和戴倩接到闻一帆同事的电话后就火速赶到了当地的医院，闻岂看到抢救室门口站着的警察就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们警察出任务能他妈一个人行动吗！有你们这么干的吗！”

“小岂……小岂，你等我……闻岂！”被拽住的警察认识闻岂，看着这个才刚上高中的孩子也有些不忍，低着头按住闻岂的肩膀说，“你爸没有在出任务，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和人起冲突。”

闻岂突然就撒了气，手没知觉地耷拉回身侧。

没人知道。

没人能怪。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样，没人能为一切没有原因的悲剧来承受私刑。

再之后闻一帆死了。

他不是因公殉职，没有荣誉和仪式，一场没人能说清楚的意外就这样带走了他，也没留下什么。

再过些日子，嫌疑人也落网了，说是赌博欠了高利贷，实在没法子，就在路上抢了个人，没想到被路过的闻一帆追了一路，他第一次用土枪也没经验，看后面炸了一声把枪干往水沟里一扔就跑了。

虽然不是人枪俱获，但也足以盖棺定论。

闻岂有些破罐子破摔，甚至想直接一股脑把脑子里想的这些破事儿都告诉左承，怒过关键时刻他还是找回了一丁点儿理智，把玻璃抬上去透了透气。

左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要不要安慰闻岂。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出声。

要是大锤现在搁他面前哭，他估计脚已经冲着他屁股去了。

但这人是闻岂。

敢孤家寡人跑到陌生城市来，见自己第一面就嗷嗷叫地打了一架的闻岂。

在他面前……在他背后哭了。

“你看这条路，又直又宽，但我在这儿踩的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说，这是你那个后爹给你的。”闻岂不知道是情绪已经过劲儿了还是陷入深深的无力当中，声音听着没什么起伏。

“这条路是我妈给我选的，砖是这个后爹给我搭的，”闻岂抬起头，“但有时候我也在想，这条路就是对的么。”

一条很容易一直走下去的路。

一条世俗意义上不会错的路。

左承两只手得开车，身子还得板在前面，没有什么能安慰他的方式。

闻岂靠着他，说完就没再出声。

他往后视镜里看了眼，左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把头盔玻璃抬了上去，这时候也瞟了他一眼。

两人一对视，左承又移开视线看路。

公路上风很大，闻岂突然发现从眼眶逐渐滑下的眼泪没滴落就已经能几近风干了。

真快啊。。

“叫声闻哥，”闻岂说，“调节一下气氛。”

“闻哥。”左承声音里带了点笑。

“真乖啊左五毛。”闻岂往他腰上掐了一把。

整个车往路边一个大漂移，差点儿撞上旁边的行道树。

“搁车上就别打情骂俏了吧！”旁边刚好有车路过，副驾扭下车窗冲着他俩笑着喊。

“你把车让给我搞车震吧！”闻岂朝他比了个中指，“特么管得着么。”

“我操是俩男的……”车窗又被很快被摇了上去。

车一把超到两人面前，还在后边儿左右转向灯来回打了半天。

“这人是在挑衅么……”闻岂不太确定，“怎么有点儿像……”

“求偶。”左承帮他把话说完。

两个人说完乐了一通，闻岂后知后觉才有点儿尴尬。

“我……掐疼你了？”闻岂想了想说，“不至于吧。”

“很痒，”左承回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真不是找茬之后无奈地说，“你没痒痒肉么。”

“你一灰社会有痒痒肉这事儿很幻灭啊。”闻岂笑得有点儿停不下来。

闻岂的仿赛马力很足，大晚上的公路也没什么人，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灵石镇。

左承直接把车停到了阳光苑门口。

“你停这儿我也推不进去啊。”闻岂叹了口气，放弃了在灰社会面前隐藏行踪的念头，“再开两步进去吧。”

闻岂租了房子还没几天，对自己家院子的定位方式目前只有门口那个石榴树。

已经算是半夜了，周围的老年人早就关灯睡觉了，左承没再拧油门，和闻岂俩人四条腿坐在车上往前扑腾划着。

“是这儿么……”左承看了眼墙上用粉笔画的乌龟，“这王八我今晚绝对见了不止两次了。”

“这不是朵花儿吗原来？”闻岂说，“这王八挺匀称啊。”

“不管这是王八还是花儿还是王八花花王八，重点是咱们已经绕了两圈儿了！”左承略带无奈地压着嗓子。

两人又绕了五分钟，有可能是石榴树真看不下去主动去找的他们，总之是进了门。

“停院儿里吧，”闻岂一蹦哒下了车，单脚蹦着往旁边跳了跳，“我不行了我脚半截蹬石头上了……”

左承把车停好，看了眼闻岂欲言又止。

“你……”左承想了想，感觉还是该安慰下他。

“行了你闭嘴吧，”闻岂比了个停止的手势，但因为一只手包着显得有点儿滑稽，“你那张嘴我不指望你能说出什么好话。”

左承少见地没跟他呛，点了点头就站在一边。

“都已经两次了，我是不是真该请你进去坐坐啊？”闻岂看了眼他说。

“我回了，”左承说，“你明儿来试课吗？”

“来。”闻岂想了想说。

赚钱大事儿可不能含糊。

“好。”左承说。

闻岂在外头蹦跶了会儿就去躺在了床上，举起包扎上的手挡住头顶上的日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