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岂沉默地扒拉着米饭。
他还是第一次……见左承这么正常且认真地跟自己说话。
……当然不排除是为了骗他答应做家教装的。
“你弟弟上几年级啊,”闻岂叹了口气,“鸿门宴吃得有点儿心累。”
“我没上学,”一元眨着眼睛说,“读的是私塾,特别私的那种。”
闻岂扭头看着左承。
“……原因比较复杂说不清楚,但一元现在没法上学,我希望他明年去高考一次看看,”左承简单解释了一下。
闻岂想了想左承刚开始问自己年龄,估计一元现在就是十六左右。
没上学?
是因为残疾人么。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没问出口。
“行,”闻岂把碗放下点点头,又偏过头问左承,“怎么收费?”
有个兼职干着也不错。
毕竟现在就是休学,这个书要不要读下去还没定数,自己没必要因为跟家里赌气就把自己的一生撂在这儿混吃等死。
这儿就是个紧急制动的车道,找到想做的事儿之后他还是要回到人生正轨上的。
“两小时四百,时间你提前和我约下周的,”左承说,“你时间多的话,抽几天一次八小时也成,全科的。”
他专门提前打听了些阳城的市价,虽然灵石镇物价不比市区,但学习大事还是耽误不得。
“八小时!”一元瞪大了眼睛瞧他,左承没理他。
“可以,”闻岂对钱挺满意,而且一元这小孩儿看着也挺逗的,“你叫什么啊一元?”
“我就叫一元。”一元撇撇嘴。
“你叫左一元么,”闻岂乐了,“你哥叫左五毛。”
左承把几个空碗叠起来拿在手里,走到一元身后弹了个脑瓜崩。
“我叫殷毕。”一元捂着头说。
说完还难为情地咬了咬嘴唇。
“什么?”闻岂听见了,但这谐音实在太过彪悍导致他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殷毕,左边右上右下都有字儿的那个殷,完毕的毕。”左承又重复了一遍。
“我操……”闻岂乐个不停,“真挺牛逼的。”
“别说脏话。”左承叹了口气。
有一元在,饭吃得还挺愉悦,闻岂选择性跟左承保持了会和平。
除了这人有点儿喜怒无常下手毒辣兼疑心重,其实整体来讲应该算个好人。
应该……算吧。
当然也可能是单纯因为有钱赚而高兴。
左承有句话说得挺对的,别跟钱过不去。
尤其目前自己的情况,因为没钱四处掣肘再灰溜溜的回家才是下下策。
吃完饭两人帮着左承收拾了碗筷,左承一个人抱着盘子碗上了二楼。
“用洗碗吗?”闻岂趴在楼梯口朝上喊,“我是不是该帮你洗个碗啊?”
“不用洗碗,碗会自己洗澡。”左承捣鼓了会儿下了楼。
“左承我迟早要抽你。”闻岂撸起袖子上楼打算洗碗,但想到楼上可能就是左承住的地方,于是又停下了脚步。
要上去吗?
左承那话不就是阴阳怪气让自己洗碗吗?
但那不是他家吗?是私密空间吧?
这算是邀请吗?
“学名洗碗机,”闻岂脑中小剧场还没切镜头呢,左承就按着他肩把他整个身子转了个方向,“楼上有洗碗机。”
“把碗放进去,按按钮,哗啦哗啦碗就自己能干净了。”左承跟逗小孩儿似的。
“我他妈知道什么是洗碗机!”闻岂被他按着往旁边走。
吃完饭一元就在冰球桌旁边自己做题目,挺用功一小孩儿。
就是腿可惜了。
具体什么原因他也不太好问,毕竟算是人家的私事儿,而且中间还隔着个左承。
左承到前台后边儿坐下,从抽屉里拆了板新拼图。
闻岂这会儿按理说可以走了,但回去自己也没什么事儿干,就在这四处瞅瞅闲溜达。
“这什……”闻岂凑过去看看,“拼图吗?”
“不然是你碎掉的大脑么。”左承挑了个一堆狗绕在一起的款式,各种灰的白的棕的尾巴和上下左右乱飘的毛发。
每一块拼图都是一只狗,雪纳瑞哈士奇的,为了做成拼图都长得奇形怪状的。
平常没事的时候自己就躲在前台拼拼图,从上次拼完睡莲就一直没得空。
倒不是单纯闲得无聊,他是真觉得拼拼图挺舒服的,一千片拼图哗啦倒上在桌子上,声音跟撒豆子似的。
他之前一股脑在网上买了经典画作五十件套,什么《星空》《向日葵》的,不过都不是正版,颜色密密麻麻地糊成一坨,还带着印刷印偏的红绿波点。
看着好看的事儿或者物件慢慢复原,挺……爽的。
也不是成就感,就是单纯的爽。
拼完了左承就拿保鲜膜夸夸一顿缠,牢固了就往抽屉里一塞。
抽屉还没拉上,底下一堆拿保鲜膜缠上的拼图摞在一起。
“您能拼一千片儿拼图的人,不舍得买个相框给人裱起来啊。”闻岂看见旁边一卷保鲜膜就乐了。
“占地儿。”左承说。
他瞅了眼柜子的深度,左承放拼图的这层差不多到自己小腿,里边儿要是都放满了拼图,约摸着得有个三四十板儿。
尸位素餐啊!
“你们灰社会平时都很闲吗?”闻岂拿了一板起来看,莫奈的《睡莲》,但实在有点儿太糊了。
跟隔夜的紫菜蛋花汤似的,蓝不蓝绿不绿。
水纹也被描成了一条一条的印刷横纹,雪花屏一样。
“你以为这都是拼图呢?”左承包好了手上这板《向日葵》,抬起头看着他。
“不然呢……”闻岂有点儿心虚。
这他妈不会是什么收藏品吧?
为了掩人耳目采用了最朴素的收藏方式。
玩儿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那我现在是不是该放下啊!
“盗版拼图。”左承不知道闻岂的内心小剧场,朝闻岂伸出手。
“你大爷。”闻岂有些嫌弃地把手上这板还给他,腾出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就这质量我从来没怀疑过是正版,”闻岂说,“这他妈是睡莲还是紫菜啊?”
“这叫印象派,”左承把抽屉再拉上,“能看清是花儿就行。”
紫菜蛋花汤也是花儿,没毛病。
“你这包的也太寒碜了。”闻岂说。
数不清左承到底绕了几圈儿,方向上也没什么章法,平整的拼图被他缠得和月球上的大坑一样。左承把拼图都摆好,关上抽屉,锁舌一声咔哒咬住。
“我说你这地儿,就没打算好好做吧。”闻岂在店里随意溜达着,没事敲敲这敲敲那的。
闻岂顺便朝四周看了眼,这一楼连个沙发都没有。
“你是不是想交社保啊?”左承刚锁好柜子,突然抬头问他。
“什……”闻岂一脸不可思议,“你好好说话说会有什么人啊鬼啊得半夜收拾你么。”
“那就少关心我司的经营状况。”左承说。
“就你这地儿还司呢,慎刑司啊,”闻岂捡了个篮球掂着,直起身手腕一拧,把球扔回敞着口的球堆里,不死心似的往角落里张望着,“就你这地儿还伺候我睡觉呢,连沙发都没有。”
“睡我床上。”左承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他身后,贴着他耳朵说了一句。
闻岂脑子一炸,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手肘就已经往后戳过去。
左承也没想到这人反应这么大,肋骨结结实实被怼了下。
“你他妈——”闻岂一脸震惊地回头盯着他,“我就知道你大爷的不是好人!”
“你现在把那篮球塞胸上才能跟我睡行么?”左承窝着腰也朝他吼。
“你就是欠揍左承,”闻岂走到门口指着他,“你最好别给我找到个由头。”
“行,我等着,”左承扯着嘴笑笑,“你还睡觉么。”
闻岂梆一声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