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还是空厂房的时候左承就住在二楼,现在楼下盘成了左承自己的店,搬出去反而更麻烦。
左承捏了捏耳垂,眼罩勒得耳朵根儿生疼,他从药袋子里挑出一盒甲泼尼龙片,倒了杯水吃了几片。
待会儿还得给这傻逼眼睛滴点儿人工泪液。
左承从阳台上扯下条毛巾,去浴室先冲了个澡。
刚去鸭舌帽家取箱子的时候,不知道在哪儿沾上了外卖的油点子,得先换身衣服,下午还得去找邱叔汇报工作。
算了算,自己是七八岁大时候被邱叔在灵石镇捡到的,没爹没妈一个人。
这种地头蛇也不会专门给捡到的小孩儿找个学上,因此左承就一直跟着他,做些没那么上得了台面的事儿,盯梢打砸的。
左承洗完澡擦了擦头发,把眼罩又换成眼镜带上,海盗在现代社会还是有点儿太引人注目了。
身上套了个T恤,穿了件纯白的工装夹克。
最近老被人念叨灰社会,自己心里听多了也有点儿膈应,穿个白的吧。
……老被谁念叨来着。
哦闻岂。
这傻逼小孩儿。
这人基本能排除是灵石镇生意往来上的人,基本就是个莫名其妙跑来灵石镇的大学生。
确认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再多问下去就没什么必要了。
跟世界上匆匆而过的很多人一样,打个照面就是人力范围外最大的缘分了。
自己跟邱叔上午打过电话,约了下午五点。
虽然不知道这老头儿日常除了遛弯儿收钱还有什么工作,但找他汇报工作都得提前约好时间。
装国企呢。
自己到的时候邱叔还在吃晚饭,保姆眼熟他,直接让他在餐桌对面坐下。
“最近都什么事儿,”邱叔看着就一脸老样,抬眉看他就堆起几十条皱纹,“老胡那边儿没搞什么动静吧。”
“没有,”左承偷偷抠了抠桌布,“昨晚有个小孩儿挺奇怪的,跟了下没什么问题。”
邱叔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左承想了想,还是把那件事儿又提了一遍。
“一元的腿现在还是没法儿干重活,”左承垂下眼,指甲在手指上留下几道印痕,“我觉得还是趁他现在的年纪给他上个学……”
“已经说过了,这事儿不可能。”邱叔皱皱眉。
左承也没恼,坐在餐桌正对面,透着墨镜看着邱叔。
红木的圆餐桌直径得两米多,桌上倒是只摆着三菜一汤,四个菜围着邱叔绕了一圈儿,跟宝宝餐桌似的。
家里的保姆给他也拿了份餐具。
邱叔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鱼,码到米饭上,配着一起送进嘴里。
“你没读过几年书,不还是照样算我个左膀右臂吗?”邱叔咀嚼完,不带表情地看了眼左承。
“一元情况不一样,您也知道的,”左承顿了顿,“他没法干那些活儿。”
“总有活儿干!”邱叔稍稍提了些音量,面色倒没什么改变。
邱叔顿了顿,盛了碗汤让一旁的保姆递给左承。
左承其实一直想问为什么这么大个桌子不安个玻璃转盘,但碍于每次在这儿吃饭气氛都不太对,这个疑问一直没说出口。
“我把你们捡回来,就能保证你们吃饱穿暖,”见左承接过汤,邱叔接着说,“我就你们这两个孩子了。”
左承目光暗了暗。
又是这句。
邱叔早年间收养了不少小孩儿,不管意图是什么,但确实给了不少流浪的小孩儿一个吃饱穿暖的地方。
不过后来不知道是领养还是都长大了,人来来走走后就剩自己跟一元两个残废。
算是残废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汤还挺热,靠近了眼镜会起雾。
这么熏着让人有点儿困……
他拿筷子搅了搅管家递来的汤,冬瓜虾米汤。
虾米泡足了水分也涨不了多大,干干瘪瘪浮在不多的油花间。
邱叔家大业大的,口味倒是简朴的很。
“一元还能赶上读高中,他能干些更……”左承低着头说。
“嫌活儿脏了。”邱叔把他的话截了。
左承没出声。
“你现在择活儿,还要他读个书以后远走高飞,”邱叔笑了笑,声音但沉了沉,“要记住,是我把你们养大的。”
“我不算大善人,干不了那种帮别人养孩子的事儿,”邱叔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一抬手就有人帮他把纸巾拿走,“我希望我们都是需要彼此的,好吗?”
左承简单应了一声。
谈不妥。
“南区那边儿新开了家酒吧?”邱叔见左承没什么情绪,索性换了个话题。
“嗯,阳城市区那边的牌子,一个分店。”左承说。
阳城?
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哦那个姓闻的是那儿的。
“南区那边儿和老胡他们挨着,平时得盯紧点,他最近手不干净,”邱叔慢吞吞接着说,“改天带人查查什么来头。别带你那个朋友,用自己的人。”
左承点点头。
大锤不是邱叔的人,算是左承通过参与正常的社会活动而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家里是开五金店的,左承的指虎啊折叠刀啊要缺了配件或者材料,就会去大锤家踅摸一顿。
左承认为抛去最终用途是冷兵器这条不谈,买卖关系这层还是能算正常社会活动的。
菜没怎么动,不过邱叔看来吃得很满意,问完话就打算起身,实木椅子嘶叫着往后移,管家赶忙边道歉边上前把椅子朝旁边拖开。
左承还低着头看汤。
虾米还在游来游去又游来……
最后漩涡慢慢凝成碗中央的小圆点,虾米在中间打了几个转后晕头晕脑地停下了。
“把汤喝了吧。”邱叔走上前,拍了拍左承的肩,然后被管家搀着出了餐厅。
……
左承至今没想明白的,除了为什么餐桌不加玻璃转盘外,就是为什么邱叔对让一元上学这件事儿这么排斥,坚决程度都快超出邱叔对一元这些年的关心程度了。
他们算是邱叔的孩子,和其他所谓的“手下”相比,是关系更深的嫡系。
从身份上就要求自己比其他人要更忠诚。
如果自己黑一点儿,或者从一开始就没走上这条旁门左道,可能事情都会变得容易些。
但哪有那么多如果,自己能捡到一条命就算是千万种如果中的万幸了。
左承仰头把汤一股脑喝完,戴上眼镜离开了邱叔家。
不好喝。
还没自己切点菜再加点盐和酱油调的味儿香。
“锤啊,”左承出门就给大锤打了个电话,“认不认识什么学霸。”
“你审美终于跟我趋同了么,变成高贵的智性恋了,”大锤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但很遗憾不认识,你要干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