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带了些心理作用,刚入秋的镇子比市区冷不少,加上现在还是阴天,风跟夹着刀片儿一样往闻岂脸上扫。
左承领着他找了家附近的大排档,明厨现炒的,光头厨子顶着肚子在外面颠大铁锅。
几个红色塑料凳和折叠的木桌占了大半个人行道,盲道都走不利索。
“你这眼睛平时要走这个吗,”闻岂拿脚撇开盲道上的凳子,“这都占完了。”
“嗯,瞎子领着你走道儿呢,”左承说,“感动吗?”
闻岂听出这人嘴里就没几个正经的字儿,也没再搭理他。
为了行李!
大排档除了光头厨子在外面,零星的几个客人都在屋里烤着空调。
左承手一插兜,然后一脚把占着人行道的一张桌子踢开老远。
桌子在马路上磕磕撞撞地跌了几下后老实地合上了。上面原本还有几个套着塑料袋的塑料碗,这会儿也都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你真是有点大病在身上吧?”闻岂除了意外已经没别的情绪了,把左承往旁边推了一把,“打过来我不管你啊!”
左承这一脚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光头肯定是听到了,举着铲子就往这边瞪,店里的几个客人也隔着推拉门往他们这张望。
“谁家狗畜生——”光头把锅铲往铁锅里一摔,锅边还沾着些炒面炒饭之类的锅巴,这一摔都撒花一样往四周蹦跶开。
闻岂亲眼开到光头从自己瞟到左承后,恶狠狠的眼神瞬间有些惶恐,嘴巴带着笑慢慢闭上,话也拐个弯似的绕回肚子里去了。
什么玩意儿?
“左哥!”光头小跑过来,拿着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汗,脸上堆着笑,“怎么来这儿了……”
什么左哥啊?
你知道他多大吗就左哥左哥的?
不是这哥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闻岂心中还在策马奔腾着呢,左承又踢了脚旁边的另一张桌子。不过这次只是用脚尖抵住桌子腿,把桌子平移往里推了推。
左承努了努下巴,指着盲道上的桌椅和垃圾:“别挡道儿,大乔。”
什么?
这人怎么操着灰社会的语气干暖心小举动啊?
还有这么庞大一个壮汉为什么叫大乔!
“得嘞得嘞嘿嘿,”大乔赶忙把几张桌子凳子都往店门口拉拉,又拿了个簸箕把地上的垃圾一并归拢了,“正中午刚走了一波人,这一下就忙忘了……”
左承拉开玻璃推门走进店里,闻岂插着口袋跟在他后面。
现在他对左承的印象从骚包非主流,一跃成为劫富济贫的善良混混了。
善良混混是什么东西……
自己已经能毫无心里负担地说出这种不着四六的词汇了吗?
“乔贵,因为看起来人大,就叫大乔了。”左承帮他拉开门。
大乔店里还算暖和,闻岂能感觉到自己被风划破的脸在慢慢愈合,乍寒还暖激了一下还有些发肿。
“来这儿干嘛来的?”左承找了个靠墙的桌子,脚一伸把塑料椅从桌下挑出来。
“你说话跟扔飞盘似的指哪儿说哪儿啊?”闻岂坐在他对面,把手机扔在桌上,“审问犯人呢?”
“一看你就不是灵石人。”左承抽了两张纸,把桌子又从里到外擦了一遍。
“这破地儿有必要玩儿地域歧视么。”闻岂把菜单拿起来给他擦桌子腾地儿,顺手翻了翻菜单。
“哪儿的。”左承没抬眼,又重复了一遍。
“阳城市区的。”闻岂答得也很干脆。
为了……行李。
闻岂确实不像本地人,左承从在盗版沙县轻飘飘的那几眼就能看出来。
灵石镇的人大多都灰蒙蒙的。
倒也不至于说什么对生活失去希望,但毕竟这就是个小镇子,有点更高追求的人也不会留在这儿。
和左承一样,盘个小店面,做个小生意。不管在人生的前半截儿还是后半截儿遇到了什么沟什么坎,来了这都是想无风无浪地呆着。
但这人挺不一样的。
带着些虎劲儿。
大乔的店里都是些大排档常见的菜色,什么麻小烧田螺的,主打的就是一个大火一呛菜码一倒,滚两圈出锅。
还有个现做丝袜奶茶。
“这丝袜奶茶谁做啊?”闻岂翻到酒水那页有些震惊,看图片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大乔啊,这店里你看到还有人在干活吗?”左承说。
“不是,”闻岂眼睛还没来得及装回眼眶里,“他做丝袜奶茶合适吗?哪种丝袜啊?”
“给你撕两包香飘飘不错了,想要丝袜自己搁超市买去。”左承麻溜地点了两个快手菜,还点了条烤鱼。
“鱼你自己吃啊,我不吃鱼。”闻岂上午在派出所扯皮也有些饿,拿了大乔递过来的烧饼就往嘴里送。
“我吃,”左承倒了杯水递给他,“你就二十的餐标还想吃鱼呢?”
哦对这人还欠了自己二十块钱呢。
闻岂拧着眉头瞪着他。
其实到现在闻岂也没仔细瞧瞧左承的样子,先前打架时候模糊得有残影,医院的顶光又有些惨白。
除了头顶那一小撮白毛实在记忆点过分强大了……
这么仔细一看,抛开海盗眼罩和让人有些畏惧的几道浅浅的疤,其实左承还挺耐看的,不打架时显得人畜无害,属于带上眼镜能直接拉到学校上台领奖的那种。
不过和他对视上时还是能觉察出一点儿其他的情绪。
距离感啊危险感啊什么的,闻岂也琢磨不出来。
但想想其实也正常,一地头蛇总不能对人生地不熟的花美男过分信任和热情吧。
菜码家常但还挺好吃的,闻岂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化悲愤为食欲了,就着俩炒菜立马干完了一碗饭。
左承不急不缓地挑着烤鱼的刺。烤鱼挑的是条江团,就一根儿大刺儿,肉紧实,吃起来也方便。
“想问什么就问吧,”左承捣鼓了半天烤鱼,吃得倒不多,估计没什么胃口,“再盯着我看我真以为你有什么念头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闻岂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怎么才能委婉一点,干脆就直接问了。
“小混混啊,”左承也看着他,“你不早猜到了,顺便开个电玩城。”
闻岂盯着他,难免有些紧张。
遇到真混混了?
自己坐在离门近的一边,脚底已经搓着劲儿随时准备溜。
不过门口的厨子是不是也是他一伙儿的来着……
“你以为我们是干嘛的?”左承笑着问,“收收租管管事儿,我们又不砸不抢不烧的。”
不砸。
不抢。
不烧。
不信。
“那你们混得也一般啊,一盗版沙县都能拖着房租。”闻岂脚下松了松劲,叼了块烧饼瞅他,“那还开电玩城干什么,没收租来钱快吧。”
闻岂也发现了,这人就是单纯爱笑,跟态度和嘴里说的话没屁点儿关系。
“交社保,”左承往桌上扫了扫,乜斜了眼桌上的手机,“你怎么米饭烧饼混着吃?”
混混也要交……社保吗?
闻岂简直要为左承的大局观鼓掌了。
善良且不砸不抢不烧的收租哥左承,居然为了交社保开了家电玩城。
他大爷的真牛逼。
闻岂忽略了左承对他烧饼定食的质疑,实在憋不住乐了:“那你们帮派里是不是都得挂在你门下啊左老板?”
“就挂了一个,”左承没扒几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昨儿你见的那个,大锤。”
哦刀疤酒窝脸。
闻岂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