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花了一会时间才认出他。
“...空条...同学?”
栗子的手摸到了身下滚热的沙子,自己似乎正躺在地上,被他搂着后背才支撑起了身体。
而抬眼所见的承太郎总是戴在头上的帽子不见了,尽数向后拢起的黑发中唯有一缕卷曲的碎发垂落下来,轻轻在紧蹙的眉心旁晃动着。
栗子注意到,他的额前有一道蜿蜒淌下的细微血迹。
“...发生什么事了——”身上一阵阵的疼痛让她倏地抖了一下。
“先别动。”
承太郎马上出声提醒,可还是晚了一步,栗子已经倒抽起一口凉气。
“嘶——”
肩臂瞬间疼得发颤,在颤抖中低头的栗子这才发现,自己双肩上的布料已经全部磨破了,里面露出来的皮肤全部染着血,稍微动一下都会牵连起成片火辣辣的疼。
“应该是在沙子里被拖行造成的伤口,”承太郎沉声说道,“那家伙把你埋在了这附近。”
“那家伙......”
栗子愣了一下,随即逐渐瞪大眼睛,终于想起来自己究竟为何会无力地倒在地上,马上便不顾疼痛地撑起身,下意识抓住了承太郎的左臂:“大家没事吧?那个敌人怎么样了,已经打倒了吗——”
她的瞳孔猛地一颤。
慌乱的视线忽然触及到了那道纵穿在承太郎左肩上的巨大伤口,抓住他的手立刻便放开了。
“这个是...怎么回事...”
“冷静点,别那么激动。”
承太郎低头看着明明已经疼得浑身都在发抖了却仍然要自己坐在地上的栗子,目光闪烁了一下,迟疑是否要将所有事情告诉她时,她却先一步开口了:
“空条同学...请你告诉我...在我失去意识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栗子低垂着头,声音略微发着抖,却极为坚定地对他说道。
只是垂下的发丝将她的神情完全遮掩,承太郎只能看到她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脑后的长发中,被肩头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的几缕棕发。
“......”
看到她这副模样,他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可想着她迟早都是要知道的,承太郎最后还是将事情简略地讲了一下。
随着他的讲述进行下去,栗子的眼眸逐渐空洞起来,耳鸣般的诘问开始在脑袋里嗡嗡作响。
特别是在听到花京院的眼睛遭到突然袭击,整个人都昏过去了以后,她的身体更是骤然颤抖着将头低得更加下去,双手紧紧攥住了掌心下滚烫的沙硕。
......都是我的错,才害得大家遇到了危险。
颤抖一路蔓延至脊背,受伤的双肩明明刺痛难忍,可栗子却毫无所觉般依旧绷紧手臂抠紧了地面,几乎要将沙硕刻入皮肉,磨砺得掌心生疼。
但身上尖锐的疼痛根本抵达不到她的心底,因为那些念头如黑色的潮水般又一次涌来将她吞没,一切生理的疼痛都因此被稀释。
她的内心开始了对自己的疯狂责问:
你的价值在哪里?!你的作用在哪里?!
你做出的决心在哪里?!
为什么又让他们受伤了!?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保护好所有人了吗!
为什么又没能做到!为什么又没能保护好!
明明拥有那样的能力,却一次又一次大意,一次又一次害大家受到伤害!
你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那个时候就替老师去死...!
你活着,还不如去死!
“喂,你在做什么...!”
栗子的手指抓在地上太过用力了,承太郎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扳住她的肩膀让她回神,却又因为那上面的伤口而一时无从下手。
但他只迟疑了一下,就再也看不下去她跪坐在地上不住发抖的模样了,准备强行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时,一道极轻的声音却在这时飘了出来。
“...对不起...”
越来越多颤抖破碎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
“对不起、对不起——...”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栗子眼中掉下,砸在沙地上晕出一个个灰点。
一直压抑堆积在心中的责任感与对自己的唾弃终于在此时纠缠交织到了顶峰,栗子再也承受不住那些爆发的情绪与念头,就这样跪坐在地上哽咽着哭了起来。
“我又没有保护好你们...对不起...!”
她死死攥住掌下的沙砾,掌边与指节间的皮肤都因用力而被磨破到渗出丝丝血迹了,却仍不断从口中道出充满愧疚的低语。
汹涌落下的泪水不消片刻,就将她跪坐在地附近的一小片沙地都濡湿成了深色。
“你...”
此时,本就半跪在栗子身旁的承太郎浑身都僵硬了起来,伸出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被她突然爆发出的眼泪震惊在了原地。
虽然他早就察觉到她心里藏着一些事情,可也没有想到她竟已到了会崩溃哭出来的地步。
可看着她不住颤抖的双肩上那些淋漓的血迹,承太郎却心知肚明,她纯粹是在为他肩上的伤、为没能保护好他们而自责哭泣,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她自己。
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才会让她如此偏执地一定要把所有人都置于她的保护之下?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浑身僵硬的承太郎完全束手无策了,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大,罕见地浮上了一层茫然。
面对敌人总能想出办法从容应对的他,现在却被面前压抑着哭声的女孩落下的泪水打败了。
连冷汗也从额角落下,线条冷硬的脸庞都透出一股无所适从。
......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