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凝滞的气氛像一张拉满的弓，只消一点外力便要彻底崩断。

苏亦珩将身侧妹妹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也将贺铮眼底翻涌的偏执与不甘看得分明。

他轻吸一口气，率先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脸上扯出几分发小间惯有的散漫笑意，主动起身打圆场。

于苏亦珩而言，一边是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并肩的好兄弟。

一边是失散多年、刚回到身边的亲妹妹。

两边都没法生硬苛责，只能他来做这个两头缓和的中间人。

苏亦珩抬手轻轻拍了拍沈驰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将还僵在原地的人拉到一旁，又拿起桌上醒好的红酒，依次给就近的空杯添上。

语气自然地扯开话题，试图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贺铮与宋琳琅身上移开。

“瞧你们这一个个紧张的样子，不过是咱们贺大总裁临时抽空过来，至于这么拘谨吗？”

苏亦珩端起自己的酒杯，朝贺铮的方向轻轻举了举，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

“他这人向来随心所欲，惯爱搞突然袭击，你们不用特意迁就，该玩就玩，该喝就喝，别扫了今晚的兴致。”

苏亦珩刻意避开婚约、未婚妻这类敏感字眼，每一句话都拿捏着分寸。

既给足了贺铮作为发小与贺氏掌权人的体面，又不动声色地护住身侧的宋琳琅，不让她再被那些暧昧的目光与议论裹挟。

沈驰经他这么一提醒，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出自己方才的话闹了尴尬，连忙顺着台阶下。

他笑着附和着招呼众人玩起桌上的游戏，包厢里渐渐重新响起谈笑声，只是那热闹里，始终藏着几分刻意的敷衍。

苏亦珩侧身微微挡住旁人投来的视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询问宋琳琅：“是不是待着不舒服？若是不想留了，我找个由头带你先走。”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妹妹的性子，外表温和得体，骨子里却藏着极重的界限感。

先前被贺铮强势落座、又被众人当作谈资打趣，即便她面上毫无波澜，心里定然早已积攒了满满的不适。

宋琳琅缓缓抬眼，眸底是一片平静的疏离，对着自家兄长，她无需掩饰真实的想法。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唇瓣轻启，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二哥，我先回去吧，我不想在这里多待。”

她不想和贺铮有任何多余的纠缠，哪怕是沉默的同处一室。

她刚回归苏家，只想安安稳稳地适应新的生活，不想被这段早已该尘封的关系牵绊，更不想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圈层聚会上，和贺铮产生任何会被人拿来议论的交集。

苏亦珩看着妹妹眼底藏不住的倦意，心疼瞬间压过了对发小的情面。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抬手揉了揉宋琳琅的发顶，语气温柔又坚定：“好，我们走，我这就和他们打声招呼，没人敢拦你。”

说罢，苏亦珩直起身，端着酒杯做出准备告辞的姿态，目光先看向贺铮，语气是发小间直白的坦诚，也带着护妹的坚决。

“阿铮，我妹妹刚回家不久，熬不得夜，我先带她回去，下次组局我单独喊你，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顿。”

苏亦珩没有指责贺铮的贸然闯入，也没有提及两人之间的纠葛。

只用最合理、最给对方面子的理由，带着宋琳琅全身而退，既顾全了兄弟情分，也守住了妹妹的意愿。

贺铮垂在桌下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出刺眼的青白，他一眼就看穿苏亦珩的用意，更清楚宋琳琅那一句想离开，全然是为了避开自己。

他看着身侧依旧不肯看他一眼的宋琳琅，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冷漠，胸腔里的疼痛与不甘几乎要冲破理智。

可看着苏亦珩护犊子般的姿态，看着宋琳琅平静却坚定的神情，贺铮到了嘴边的阻拦，终究没能说出口。

在场的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客套道别，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言。

宋琳琅跟着苏亦珩起身，全程没有再往贺铮的方向瞥上一眼。

她理了理衣角，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示意，举止依旧得体，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每一步都在朝着远离贺铮的方向走去。

苏亦珩侧身护着宋琳琅，脚步从容地穿过四散的人群，一路走到包厢门口，全程没有再回头看贺铮一眼。

服务生适时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暖黄的廊灯流泻进来，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模糊。

宋琳琅的风衣衣摆轻轻扫过大门，自始至终，她的侧脸都绷着一抹浅淡的疏离，连一丝余光都未曾施舍给那个占据了沙发主位的男人。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包厢内的所有视线，也彻底掐断了贺铮钉在她身上的目光。

包厢里刚刚被勉强撑起的热闹，随着苏家兄妹的离去，再次垮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开口，只敢偷偷用眼角打量着独坐原位的贺铮。

贺铮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指尖依旧抵着沙发扶手，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空气里还残留着宋琳琅身上那缕淡淡的兰花香，混着烟酒的气息，变成一种格外折磨人的味道。

他喉结狠狠滚动，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灼得他呼吸都带着钝痛。

沈驰和几个发小想上前搭话，可触及他眼底沉得化不开的戾气，又纷纷把话咽了回去，只能各自端着酒杯，假装闲聊，却时刻留意着他的动静。

贺铮没有理会任何人，伸手捞过桌上那杯未喝完的威士忌，猛得一口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灼烧而下，从唇舌一路烫到胃里，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甘与烦躁。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动作粗鲁又带着自虐的意味。

平日里运筹帷幄、滴水不漏的贺总，此刻只剩下被人无视、被人逃离的狼狈。

他抛下上亿的合作邮件，抛下整个贺氏的工作，心急火燎地驱车赶来，不是为了什么发小聚会，只是为了那个拉黑他、漠视他的女人。

可到头来，只换来了宋琳琅毫不犹豫的转身，连片刻的停留都不肯给。

包厢里的人渐渐按捺住紧绷的神经，见贺铮始终低头独饮，便又重新凑在一起低声闲谈，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回了刚刚离开的宋琳琅。

有人赞叹她眉眼温柔、举止得体，是京城圈里少见的干净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