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天龙人薄薄的切口里渗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线,然后猛地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白石的缝隙里。
笑意凝固在香克斯的脸上,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地狱。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伊姆带来了自己的“新婚礼物”,以优雅的姿态抹杀生命。
香克斯眼睁睁地看着夏姆洛克冲了过去,他也同样手无寸铁,为了营救正被伊姆扭断脖子的父亲。
结果显而易见,兄弟在被掏出心脏的最后时刻,扭头看向香克斯,用口型在对他说“快跑”。
惨叫与肢体骨骼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香克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他的身体似乎也不想让他去拯救这群天龙人,僵直在原地,和他一样的还有那位新娘。
他们是最后活下来的人。
伊姆浑身是血,就像是没有看见香克斯一样,径直走到蒂妮拉面前,祂用了一具女人的身体,异色的瞳孔闪烁着温柔的光芒,用手指摩挲着她绝望的脸庞,掀起头纱,给了她一个侧脸吻。
“新婚快乐。”
祂留下了一把被鲜血染得发黑的剑,插在地上。然后,便在魔法阵中消失不见。
蒂妮拉的婚纱不再是白色的了。血从四面八方流淌过来,浸透了她裙摆的下缘,正沿着纱的纹理向上攀爬。
香克斯发现身体终于可以行动,他的大脑还没有办法从这片血腥中恢复,开始遵循本能向新娘走去。
鞋底踏进鲜血里,发出黏腻的水声。他弯腰,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枚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那个新郎倒在血泊里,面色已经发灰,口鼻渗出的血在脸颊上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双手捂着腹部,手指间夹着一截滑腻的暗粉色的东西。他在试图把自己的肠子塞回去,嘴唇还徒劳地翕动着。
死了好多人啊。香克斯想着,费加兰德家族这下死光了吧?哦,还有他呢。
他讲究地小心绕开尸体,慢慢走到新娘面前,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快逃吧。”蒂妮拉麻木地睁着眼,她说:“和我一起走,香克斯。”
天啊,她可真美。
香克斯近距离地注视着蒂妮拉的脸蛋,她现在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有着自己的思想,在地狱里给他递出一节蜘蛛丝。
她在试图拯救自己。
“我的兄弟、我的家族,虽然我从未拥有过,但他们如今死在我的面前。”香克斯伸出手蹭掉蒂妮拉脸颊上被伊姆沾染的鲜血,他拒绝了那根蜘蛛丝,说:“我要替他们复仇。”
父亲的脑袋就在他们身旁,蒂妮拉弯腰,抱起那个脑袋,纯粹地给香克斯展示死亡,她急匆匆道:“这里只有不会说话的尸体。和我一起走。”
“不要去挑战神,你是在去送死。活下去,这里才会改变。”她喃喃道。
她知道自己抱着父亲的头的样子有多诡异吗?头颅上狰狞的表情与泛灰的眼珠,像是在职责儿子的无能,香克斯捂住嘴,却还是没能忍住吐了一地。
怒意涌上心头,他一把打掉蒂妮拉的手,让那颗可怜的脑袋骨碌碌的在地上打滚。
他失控地大吼大叫:“你知道!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我,这是必然!权利的交替避免不了死亡!”蒂妮拉被揭穿了伪装,恼羞成怒地想要拉住男人的胳膊,让他冷静下来。
“你又在期待我做什么?!”
香克斯一把甩开蒂妮拉的手,看着女人无助地站在原地,一袭白色的婚纱,现在深红黑暗。
他开始拼命地指责:“自私、懦弱、背信弃义——”
“你过去称它为爱。”
蒂妮拉迫不及待地打断他,让这场争吵陷入死寂。
“算了……你会支持我的,对不对?”香克斯脸上严肃又偏执,可惜他眼里的胆怯暴露了他心神不稳的事实。“我终于自由了。”
他终于可以不用在自由和责任之间选了。自己从来就只想做一个海贼,自由快乐,和好朋友一起扬帆出发去找世界上最棒的宝藏。但就连巴基都比自己看得清楚,在他血管里流淌着的东西不会放过他,他的命运不属于平凡。
总有一天,命运会告诉他该做出一番大事业了,去成为他从未想成为的人。
现在不会了,他们都死了。伊姆替他做了选择。他应该谢谢伊姆和蒂妮拉,如果他不是正准备去杀伊姆的话。
对了,蒂妮拉是不是也应该死?
蒂妮拉终究还是以前那个爱哭的懦夫,她泪流满面地瘫坐在地上,几近崩溃,裙摆在她身下铺成一个巨大的深红色圆,像一朵开在地狱里的花。
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香克斯的左手,托到唇边,低下头亲吻无名指上与自己相配的戒指,如此虔诚,就像香克斯是她的信仰。
她慢慢抬起头,几滴泪从她的下巴滴落,但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说你是自由的,那我算什么?”
香克斯从头到脚一阵恶寒,他们交握的手掌间,还粘着父亲脖颈断裂处残留的碎肉,黏腻的触感附加温热的体温渗进皮肤,这简直像是诅咒。
蒂妮拉在提醒他,自由的前提是要承担责任,要有作为才能自由。
可他拥有一艘海贼船,拥有一群能把性命交给彼此的伙伴,他生来就该属于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
更绝望的是,香克斯发现自己在动摇,他好像没办法拒绝蒂妮拉,因为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即使倒映着自己充满恐惧的脸,也饱含爱意。
他想起来了那只船舱里可爱的狗,总有一种魔力,贴近的时候就像在爱人。
那是爱吗?蒂妮拉是在爱着他吗?
原来爱是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吗?
香克斯从未知晓,却已被钻入骨髓,除非剔骨割肉,他无处可逃。
那么答案很简单了。
香克斯颤抖着伸手,握住了一旁的剑柄。伊姆像是早就预料到这场残忍的戏剧,特意留下了值得永记的道具。
他从小握剑,即使年幼,也未曾像现在这般力不从心,仅仅拔出剑都好像是在强夺一柄不属于自己的石中剑。
女人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她摇晃着站起身,裙摆在地面拖出一道深红的血痕。
她深吸一口气,说:“香克斯,你不能逃避承担责任。”
蒂妮拉的声音像万华镜般旋转着,一圈一圈缠绕住香克斯的听觉。他陷入迷幻,四周的景象开始回退拉伸,空间在极速的转换中撕裂出无数道光线。
再一次眨眼的时候,剑已经贯穿了蒂妮拉的心脏。
这是一个平静的小镇,阳光铺在石板路上,有人在愉快地交谈,有小贩拖长声调的叫卖,有鸟儿的肆意鸣叫。
他们是这里的异类。
香克斯无暇辨认这是哪。他快要握不住那把剑了,剑柄浸透了血,滑腻得令人反胃,像是徒手攥着一团尚有余温的内脏。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自己干了什么?
头晕目眩间,他看清了一身鲜红的蒂妮拉,那把剑在她的心脏处格外刺眼。
女人在慢慢倒地,香克斯恍然大悟,慌忙扯住她的胳膊,指节扣进她柔软的皮肉,像拽住一具人偶,将她搂进了怀里。
这时,他听见蒂妮拉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香克斯,你的妈咪好漂亮啊。”
什么?
香克斯诧异地低头看她。那张失去血色的脸摇了摇,一双冰凉的手举起来,蒙住了他的眼睛。她似乎在阻止他去看背后即将发生的事情。
然后,他听见了一对夫妻的交谈,似乎在谈论他们的孩子和幸福的生活。
“双胞胎吗?真可爱。”
“是呀,他们是你的孩子。真想和你一直生活在神之谷。”
别说了。
不要说这样的话。
香克斯舍不得用力挣脱奄奄一息的蒂妮拉。他茫然无措,下意识捏紧了女人蒙在他眼睛上的双手。这里是神之谷……双胞胎……身后的人是……
“不必了,如果我们生活在一起,不可能会获得幸福的。”
男人的话语里洋溢着一股对未来的憧憬,明亮刺耳,天真又残忍。
“因为这个岛屿马上就要彻底消失了。”
不能这么做——
香克斯想要挣脱蒂妮拉的怀抱,嘴唇却忽然一热。
她吻了上来。
“我已经找到,并且预定了合适我的妻子。”
……别再往下说了。
香克斯品尝着满嘴的血腥味,死死盯着那双即将失去光芒的金色瞳孔。
身后是他的父母。
香克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男人继续温和地说着可怖的话:“如果我能赢得这次比赛的冠军,她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女人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比赛?”
蒂妮拉猛地推开香克斯。她握住胸口的剑,毫不犹豫地拔了出来。剑刃划过□□的闷响,与身后某处传来的声音同步响起。
香克斯怔怔地低头。他身后的土地溅开一大片血迹,而面前,蒂妮拉的血正从他的眼底坠落。
世界上爱着他的两个女人,此刻都即将跌入死亡。
鲜血从蒂妮拉胸口的窟窿里汩汩涌出,浸透了整条婚纱。她半张脸被血覆满,黏湿的发丝贴在额角,金色的瞳孔亮得渗人。
看着不知何时泪流满面的香克斯,新娘用最后的生命炫耀着手里的剑与那枚无名指的戒指,她灿烂一笑。
“为了我们,成为海贼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