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乡侯担心林榛不懂弘文馆的规矩,不知里头公子王孙们的出身来历、脾气秉性,生怕他冲撞了贵人,便赶在元宵过后,亲友同僚间的应酬少了些许,把他叫到家里一一说给他听。黛玉也是知道他必定是要晚归的,才早早地叫紫鹃去回了贾母,说这几日都和弟弟在自己屋里吃。
紫鹃回来告诉她:“老太太不大高兴。”
“怎么了?”黛玉虽然今儿个跟贾政说了春杏的事儿,但她心里明白,这事儿舅舅多半也不会告诉贾母。一来舅舅孝顺,外头的事儿不爱拿去烦老太太,二来,若是要提吴新登,总要连当初他作死欺负林榛的事一起拿出来说——早前老太太分明已经给绘月做了主了,但吴新登一家子却还盘算她,这岂不是说老太太说话不顶用?所以舅舅舅母也尽量避免在老太太面前提吴新登,免得哪回真话赶话地,说出什么伤和气的来。
紫鹃开口,果然不是为了春杏跟吴新登的那场官司:“往年不都是过了元宵,老太太就把史大姑娘接来住几天么?这回也是,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去接史大姑娘的人回来说,保龄侯夫人替史大姑娘谢过老太太的好意,只是大姑娘这几日正忙,家里客人多,女眷堂客需要大姑娘帮着应酬,等忙完了这阵,再让她她过来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和宝玉盼了好几天了呢,听到这话,能不失望么?又听说你这几天都不过去,更不高兴了,还好没一会儿,二奶奶和东府的珍大奶奶、小蓉奶奶过来了,陪老太太打牌,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笑了。”
黛玉道:“史家不是才新封了一个忠靖侯?老太太也说他家必定是忙得脚不沾地,又要修侯府,还让琏二哥哥得空时去帮忙呢。怎么这时候去接史妹妹?”
紫鹃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史家老太爷走了以后啊,史家其实分了家的。才封侯的那位是史家三房的老爷,史大姑娘是跟着二房的保龄侯夫人过的。他们两家其实和这边宁国府、荣国府一样,住得近,兄弟间互相帮衬着。实则现如今忙的是忠靖侯,保龄侯府不过是帮帮忙。老太太原想着,既然史家忙碌,那想来没多少人照看着史大姑娘,不如接她过来小住,还能让保龄侯夫人腾出手来忙别的事。谁知竟没接来。”
连裘夫人都知道史家一心求上进,虽然家里的女孩儿们都还小,却早早为她们相看上了,贾母能不知道娘家小辈的动静?黛玉叹息着想,老太太一向主张女孩儿们不必太早说亲,多留在家几年为好,前几日还在和薛姨妈说:“我常说,女孩儿们还是在家里自在,一旦出了门,便是再富贵,又哪有做姑娘时候的三分逍遥?”她想是不大赞成史家对女孩子们的经营,又体谅湘云辛苦,才想接她来小住的。
只是史家这么着急地为湘云看人家,有没有被宝玉的名声吓到的因素在呢?史大姑娘凡来荣国府,必是和贾母一起住,贾母屋里的碧纱橱里还睡着宝玉,兄妹俩自然一块儿吃,一块儿住。其实因他二人年纪小,此事 也不算什么。偏宝玉在外名声实在响亮,又是衔玉而生,又是抓周只抓脂粉、平日里只在内帷和姐妹们厮混的,落在别人眼里,便是一句愚顽不灵、偏僻乖张的评价罢了。在外头名声不好听,可是在荣国府里关起门来,他便是这内宅里头的太子活龙,从管事媳妇到二门外的小厮,都觉得凭国公府的门第,凭老太太的宠爱,宝二爷配哪家姑娘都使得,偏老太太也不斥责,于是在下人们口中,亲戚家的女孩儿们哪是来作客的,竟像是皇宫里的选秀似的,排着队任老太太挑出宝二奶奶的人选来。
黛玉自己就深受其害。虽然林家的下人们护着她,不让她听荣国府那帮人嚼舌头根,但她又不是傻子,贾家那些下人看见她时那意味深长的笑意、姐妹嫂子们偶尔的调笑,是什么意思她能看不出来?
这些她经历过,从小就来住的湘云也不会是例外。
史湘云大大咧咧,加上年纪小,还没有这个概念,只知道来荣国府不用熬夜做活,宝哥哥愿意让着姐妹们,天天做小伏低的哄她高兴,所以她每每盼着过来。但保龄侯夫人恐怕另有想法。她如今一心想推湘云和京中世家大族的女眷交际,择婿之心人尽皆知,那就是从没考虑过贾家宝玉。贾母这回的不高兴,兴许也有这个缘故。
黛玉亦觉得被贾家想选宝二奶奶的人挑挑拣拣、评头论足万分地屈辱,但想到父亲还在,只要父亲不点头,谁也不能做她婚事的主,便安心了不少。林家几代单传,身子又都弱,林如海平日里最重养生之道,儿女们平日里吃什么饭,喝什么茶他都要过问,何况婚姻大事?从前文姨娘想提携娘家,提出要把外甥女接进来养,将来给林榛做房里人,贾敏不便同她争执,反倒是林如海一口回绝:“你外甥女明明家世清白,你把她弄进来,要给她什么身份?榛儿才多大,一向身子骨不好,三灾八难的,你做亲娘的不好好给他养身体,替他想什么房里人?况血缘太近了,生下的孩子多有病症,乃至早夭,我们林家祖上便受其害,才致如今人丁不兴,他们姐弟二人竟无亲族助力,如今难道还要继续重蹈覆辙么?”叫文姨娘断了这等念想。也许这些话只是回绝文姨娘的借口,但这借口对文姨娘用得,对荣国府便也用得。
她正想着,林榛总算回来了,还顺路把绘月也一起捎回来了。黛玉忙叫他去换衣裳洗手,出来吃饭,又问绘月:“你回去这一趟,瞧见自己的房间了?”
绘月打扫得脸上身上都沾了灰,脸上却还是精神奕奕的:“怪不得大爷老想着回去住,这在自己家里,是自在多了。”她和丹青不同,天生没什么自己的主意,从来想的都是一辈子跟着主子。
林榛道:“当然要回去的,明儿个我就写信给父亲接着吹风。对了姐姐,父亲前儿可有信来?”
黛玉听他这么一说,掐指算了算日子,也缓缓皱起眉来,低声道:“父亲的信,按说一向是十日便有一封,往来最迟也不超过半月,从未有过这般耽搁。这一回,确实慢了不少。”她顿了顿,又怕自己的不安影响到弟弟,便赶紧补充:“正值年关,各处官道、驿站都格外忙碌,再者说,驿卒信使也是要回家过年的。如今元宵已过,想来很快就恢复了。”
一年到头的,休几天也合理。林榛点了点头,换了衣裳出来问今日吃什么。
贾母年纪大,口味自然重些,到了冬日,更是常吃大补药膳。林家姐弟二人自幼体虚,同她一起用饭时,其实只能捡其中几样略尝几口,不敢多吃。他们自己回到院中单独吃饭时,还是以清鲜甜润的姑苏口味为主。炕桌上未摆冷荤,只一碗火腿鱼圆豆腐汤,一盘糖醋面筋,一碟清炒茼蒿,并两碗江米粥,热气袅袅。姐弟二人正对坐用饭,室内只闻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却见帘栊一动,紫鹃领着一个婆子进来,却是又上了一道甲鱼炖鸡的热锅子。紫鹃含笑禀道:“还有一道‘霸王别姬’,如今才好。”
“今儿这么补?”林榛被花雕味扑了鼻,忍不住问了一嘴。只见这锅子汤清胶浓,鲜而不腻,一看便是小火慢煨的。他们自己院子里的小厨房不比荣国府的大厨房,也是难得做这样费工费火的大菜,又说,“甲鱼性寒,姐姐脾胃虚弱,不合实用。”
黛玉道:“我知道,待会儿抿两口清汤就是了。是你冬天常发热症,我让他们炖了给你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