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送宝玉出去,直接冲着东暖阁唤道:“姑娘,宝二爷要走了。”
宝玉本心事重重地打算闷头就走,听到这话,忙停下脚步,东暖阁还没什么动静,又听丹青喊了一声:“姑娘送送宝二爷。”语气带笑,不像丫鬟叫小姐,倒像大姐姐教小妹妹了。
黛玉这才出来,倚着门框道:“二哥哥慢走。”
宝玉见她已经褪去妆饰,换上了家常衣裳,忙道:“妹妹快去歇息吧,今日必定累着了。”
黛玉微微颔首,目送宝玉出了门,丹青又送宝玉出了院门,叫了个小丫头来,叮嘱她好好地跟着,把他好好地送到贾母屋里去,这才转身回来,同黛玉道:“姑娘心里再不痛快,宝二爷特特地绕了路送姑娘回来,他走的时候姑娘该送送的,不能让别人挑咱们的礼。”
她都帮着春杏把当年的案子翻出来闹大了,在荣国府眼里哪还有礼可言呢,还用得着别人挑?黛玉想想竟笑了。
丹青自然知道姑娘在想什么,笑道:“宝二爷今儿是好心。”
黛玉叹气道:“我也知道他没什么坏心眼。只是他这个人……”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丹青当然知道宝玉嘴上说着心疼女孩儿们,实际上一举一动都只为自己高兴,许多事做出来反倒让他喜爱的女孩儿们更难堪,但就事论事,今天宝玉确实是一番好意。况且她的年纪,看宝玉不就是一个大人看半大孩子?纵他有错处,也碍不着她一个外人的事,只要自家姑娘、少爷别这样就行了,因而显得格外宽容。
黛玉嗔怪道:“你特意请他进来做什么?”
丹青笑道:“绘月不是给他做了两样活计?正巧今儿都在,我拿给他,省得以后还要特意跑一趟,要是还要去老太太屋里送,叫别人看见了,还得解释一通,麻烦得紧。”
黛玉翻了个白眼:“所以我说绘月,想什么呢,又没答应她,何必还要花时间做,真成欠他的了?”
丹青看见左右无人,才眨眨眼,促狭道:“你还不知道绘月,从来最好打听的,不弄明白那屋里头的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要抓耳挠腮的。”
黛玉无语地看着她:“所以是怎么回事?”
丹青原就大几岁,又打小跟着太太,半大孩子努力遮掩的心思在她眼里简直跟写在白纸上似的,她只略看了看便知宝玉和袭人的关系,只是姑娘太小,她怎么好直接说?便笑了笑,并不言语。
“你瞒着我做什么呢?像是我看不懂似的。”黛玉道,“袭人不让晴雯做宝玉的衣裳,自己又忙不过来,到处找人帮她,但是在宝玉跟前说是她做的……不就是丫鬟们争功,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宝玉一向是不管丫鬟们的,如今又把奶娘李嬷嬷赶出去了,要是能当上他屋里的一等大丫头,那可是风光、实惠都有,就不提平日里管他的账有没有什么好处罢,连月钱都能多拿一吊钱呢,袭人一向心思重,想争一争,也没什么奇怪的。
丹青心道,袭人争荣夸耀的心确实不难猜,但宝玉明知袭人用别人的手艺邀功依然不舍得说她一句,这可就稀奇了,何况袭人托的还都是宝玉平日里爱重的姐妹们呢。这样的特殊可不是一般的情分了,多半是有了首尾。大户人家的长辈赏两个丫头给小辈做屋里人也是常事,宝玉若真有了这个念头,袭人也只能从了——等等,“只能”吗?丹青回过神来,若是荣国府别的少爷看上哪个丫头,那个丫头胆敢不从,倒确实是要掂量掂量后果,可这是宝二爷,用袭人自己的话说,他们是很有几分情分在的,宝玉从不舍得对她们红脸,若是不愿意,恐怕他也不会怎么样,甚至她还是贾母给的丫鬟,随口说一句要去回老太太,也能把他唬住。如此说来,倒像是半推半就、顺水推舟了。
她一下子就觉得不妥。一是宝玉小小年纪,竟然有了这样的心思,实在不像体统,因他抓周只拿脂粉钗环,贾政断言他将来必是个酒色之徒。初听时只觉得武断,哪有做父亲的这样说自己儿子的。怎么如今竟似是应验了?还有袭人,她比宝玉大了那么几岁,看宝玉不也该像看孩子一样么?丹青想到这儿,心里也泛起一阵不适,对黛玉道:“姑娘说得是,咱们以后还是想法子躲着些宝二爷为妙。”
黛玉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读过史书,北魏献文帝十三岁就生了长子,北齐琅琊王高俨九岁权倾朝野,死时仅十四岁,已有四个儿女。丹青觉得她年幼,在这里遮遮掩掩、不敢明说的事,她其实未必不懂。只是大户人家对女孩子的规训如此,公子哥儿们做得,她们却说不得。不过丹青觉得她不懂,所言所行却无一不是在保护她,她倒是也看得出来,因而只道:“所以我不是说了,你不把他请进来,什么事都不会有。改明儿也说说绘月,榛儿在外头她闲得慌不成?还给那边做针线,不嫌累的。”
丹青皱眉道:“姑娘又不是不知懂那边一直理所当然的,连史大姑娘难得来一回,都要带点那边的活回去做,绘月说,索性她做了,省得哪天那边真当着老太太的面央姑娘做点什么,就怕老太太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还觉得是你们兄妹情深,开口让你做了呢。”
她这话一出,连黛玉也沉默了。外祖母的确疼她,但正如绘月说的,老太太不觉得姐妹们给宝玉做点针线有什么,女孩子本来就是要学女红的,宝玉既喜欢,顺手给他做一个就是了。真等她老人家开了口,就没有她拒绝的余地了。所以绘月提前做了,再由丹青用一个那边绝对不会喜欢的方式送了,换日后的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