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很少参加商务宴请。
那些推杯换盏的场合,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的笑容,嘴里说着“久仰久仰”“合作愉快”,转过身便开始算计你让出的那三个点利润。他宁愿在办公室吃盒饭,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虚假的热络上。
但这周的这场,他推不掉。
林氏集团三十五周年庆典,地点在市中心最顶级的瑞华酒店。林振邦身体不好,这种场合自然由林砚代表出席。苏曼青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从西装款式到领带颜色,事无巨细。
“砚砚,这条领带太素了,换那条。”
“妈,这条就行。”
“不行。”苏曼青从衣帽间拿出一条酒红色领带,在他胸前比了比,“这条好,显得精神。今晚来的可都是些重要人物,你要拿出林氏继承人的样子来。”
林砚看着镜子里精心打扮过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西装剪裁合身,是专门定做的,这一身行头,够楚默母亲吃好几年的药了。
“砚砚?”苏曼青叫他。
“嗯,就这条吧。”
瑞华酒店的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签到台旁摆了个一人多高的冰雕,雕的是林氏集团的logo。
林砚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宾客了,他刚走进大厅,就有几个人迎上来。
“林总!好久不见!”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
恒泰地产的老板赵德柱,林氏多年的合作伙伴。
“赵总。”林砚伸出手。
“令尊身体可好?听说最近在休养?”赵德柱握着他的手,一脸关切。
“好多了,劳赵总挂念。”
“那就好那就好。”赵德柱拍拍他的肩,“小林总现在是越来越有你父亲的风范了,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他拉着林砚往大厅深处走,“这位是新城投资的王总,这位是远洋资本的刘总,这位是……”
林砚一一握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职务、以及他们公司与林氏的关系,这是基本功,苏曼青从小就教他。
“林总年轻有为啊。”新城投资的王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听说华东区那个项目,是你一手拿下来的?”
“王总过奖,团队配合得好。”
“谦虚了。”王总笑了笑,“我听说周氏也想分一杯羹,被您压了三个点?”
“商业谈判,各凭本事。”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赵德柱拍着林砚的肩,“小林总这话说得好,各凭本事!来来来,喝一杯。”
侍者端着托盘过来,林砚拿了杯香槟,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喝酒,酒喝多了,嘴就不严了。
“砚哥。”
周子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穿着剪裁考究的米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胸针。
林砚微微点头。
“我爸让我来的。”周子珩站到他旁边,“赵总,王总,刘总,好久不见。”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赵德柱带着其他人走开了。周子珩端着酒杯,站在林砚身边,两人并肩而立,远远看去,像一对璧人。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周子珩的视线在他身上流连。
“谢谢。”
“砚哥,你每次都这么客气。”周子珩笑了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公事公办?”
林砚看了他一眼,“这是公共场合。”
“我知道,我就随便说说。”
大厅里人越来越多,银行家、地产商、投资人、律师、会计,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最近的行情、政策,还有那些只有圈内人才懂的八卦。
林砚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周子珩紧跟在他身边。有人过来寒暄,他得体地回应。有人过来敬酒,他浅尝辄止。有人过来谈合作,他三言两语摸清对方的需求,然后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向别处。
周子珩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认识林砚好几年了,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的冷静,董事会上的果断,宴会上的从容。可林砚还有一个样子,是他很少见过的。
那是在奶茶店里,看着那个姓楚的年轻人时,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柔软。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那种眼神。
“子珩,”林砚叫他,“发什么呆?”
周子珩回过神,摇了摇头。
宴会进行到一半,林砚上台致辞。
“感谢各位今晚的光临,三十五年前,家父白手起家,创建林氏。三十五年后的今天,林氏已经成为业内领先的企业集团。这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也离不开林氏每一位员工的努力……”
他的致辞不长,但台下有人点头,有人鼓掌,有人低头记笔记。
周子珩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灯光下的林砚,英俊,从容,光芒万丈。这样的人,应该站在这样的地方,被所有人仰望。而不是窝在城中村的小奶茶店里,喝一碗十八块的姜撞奶。
致辞结束,掌声雷动。林砚走下台,立刻被人围住了。
“林总,说得好!”
“林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林总,我们公司最近有个项目……”
等周围的人散去,已经快九点了,林砚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楚默要到十点半才下班。
还来得及。
“砚哥,你要走了?”周子珩追上来。
“还有点事。”
“什么事?又要去那个奶茶店?”
林砚没回答。
周子珩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砚哥,你知道别人怎么说的吗?林氏的继承人,天天往城中村跑,跟一个奶茶店的小工混在一起。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以为那些董事们不会说什么?”
“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
“可你代表的是林氏!”周子珩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降了下来,“砚哥,我不是要管你,我只是……替你不值。”
“子珩,你不了解他。”
“我是不了解。但你了解吗?你认识他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你就确定他不是图你的钱?不是图你的地位?”
“我确定。”
周子珩被他这种笃定的语气噎住了。
“子珩,谢谢你的关心。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林砚转身走了。
周子珩盯着电梯门慢慢合上,把杯子搁在旁边的桌上。
“周少爷。”赵德柱凑过来,端着酒杯,笑嘻嘻的,“跟小林总吵架了?”
周子珩收起脸上的表情,换上惯常的笑容,“没有,赵总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