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让司机送，独自开了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没入车流。
车载导航显示，从云栖苑到清河旧区，不堵车的情况下需要四十分钟，她跟着导航，穿过灯火通明的主干道，拐进越来越窄的街巷。
两边的路灯渐渐稀疏，就连房子也越来越旧，大多墙皮剥落，窗户外面晾着还没收回的衣物。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云栖苑经年不变的花香，而是夜宵的油味，下水道的馊味。
苏曼青在巷口停下车，然后摇下车窗，看着眼前的一栋楼，这就是沈秀英住了二十二年的地方。
那个女人，带着林家真正的血脉，住在这种地方。
她紧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敲门？对峙？还是……她说不清。
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好奇地看她一眼，又匆匆走了。这种地方，出现一辆好车，总是扎眼的。
苏曼青坐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发动车子，掉头离开。她没有注意到，四楼那扇窗的窗帘，动了一下。
沈秀英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她紧紧抓着窗帘，那辆车她不认识，但她认识那辆车的车牌，二十二年前，林家的车就是这种牌照格式。
她慢慢坐回床边，心跳得有些快。
她来了。
苏曼青来了。
沈秀英闭上眼，脑子里乱做一团，二十二年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那家人有任何交集。可现在，苏曼青来了。
是因为那个林砚吗？是因为林砚和楚默交往的原因吗？
—
一大早，清河旧区的巷子便有了活气。
最先醒来的是老周，每天五点半，准时推着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在巷口卖早餐，车上摞着两个煤炉，一摞蒸笼，几桶豆浆。蒸笼一掀，白色的蒸汽腾起来，裹着包子馒头的香气，整条巷子就这么被勾醒了。
老周今年六十二，在这条巷子口卖了二十年的早餐。他老婆死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他一个人守着这个摊子，从凌晨忙到上午十点，收摊后去菜市场买第二天的料，下午睡一觉，晚上看看电视，一天就过去了。
他的包子馅大皮薄，一块五一个，二十年没涨过价。老街坊们都说老周厚道，老周只是笑笑，说够吃就行。
“老周，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好嘞。”
说话的是隔壁理发店的老吴，老吴五十出头，剃了二十年头，手艺一般，但价钱便宜，附近的老街坊都找他。
他的店只有十来个平方，一面镜子，一把椅子，一个洗头的躺椅，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明星海报。
老吴年轻时也出去闯过，去大城市打了几年工，没赚到钱，回来开了这家店，再没挪过窝。他话多，爱打听，整条巷子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老吴端着豆浆站在早餐摊前，一边喝一边说：“听说没？四栋那边，姓沈那家，最近老有豪车来。”
老周低头包包子，没搭话。
“你说她家那小子，是不是攀上什么人了？我每天晚上看见一辆黑色的，停在楼下，把那小子送回来。车里还有人，没下来。”
“人家的事，少管。”老周将包子码进蒸笼。
“我就是说说。”老吴喝了一口豆浆，“沈家这些年不容易，一个寡妇自个儿把孩子拉扯大。不过那小子也争气，考上了大学，要是真能攀上个有钱的，也算是沈家苦尽甘来。”
老周没吱声，包包子的手不停。
七点左右，巷子里热闹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都出来了，各种声音搅在一起，闹哄哄的。
楚默就是这个时候下楼的，他背着书包，头发乱糟糟的，脑子里来回转着几件事，母亲昨晚不对劲，楼下有辆车停了大概半个小时，还有母亲紧抓窗帘的那只手。
“小楚！去学校？”老周喊他。
“嗯，周叔早。”
“吃包子不？给你留着呢。”
楚默走过去，老周塞给他两个包子，又倒了杯豆浆，“拿着，不要钱。”
“周叔，我……”
“什么你你我我的，赶紧吃，别迟到。”
楚默还是逃出钱硬放到桌上，然后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儿的。
“小楚！”陈锐骑着三轮车从巷子那头冲过来，“上车！我送你！”
“你不顺路。”
“没事儿，绕一下。”陈锐拍拍旁边，“快，抓紧时间。”
楚默推辞不过，上了三轮车，坐在陈锐旁边，三轮车七拐八绕，穿过早市，拐进了主路。
“默哥，跟你说个事儿，我昨天送快递到你们学校，看见有人贴你大字报了。”
“什么大字报？”
“就……说你被有钱人包养了，还贴了照片，就是你从那个姓林的车上下来的照片。”
“贴哪儿了？”
“很多地方，不过被撕了，还有人拿手机拍。”
楚默没说话。
“默哥，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楚默想了想，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仇人。金融系那些有钱的看不起他，但也不至于做这种事，唯一的可能……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没什么，你先别管。”
陈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楚默的脾气，不想说的，问也白问。
三轮车停在大学门口，楚默跳下车，“谢了。”
“客气啥！”陈锐挥挥手，“晚上我去店里找你啊！”
楚默点头，转身走进校园。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干干净净，大字报已经被撕掉了。但还是有几个路过的同学看他眼神不太对，背后也有人小声嘀咕，听不清说什么，不过猜也猜得到。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下。陆清雨已经在座位上了，看见他，神情不太自在，“楚默，你来了。”
“嗯。”
“那个……”陆清雨犹豫了一下，“你看到公告栏上的东西了吗？”
“我朋友跟我说了。”
陆清雨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楚默，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肯定是有人故意整你。”
“我知道。”楚默翻开课本，“谁贴的，查得到吗？”
陆清雨摇头，“教学楼那边的监控坏了，一直没修，食堂那边的也拍不到那个位置。我帮你问了保卫处，他们说会查，但你也知道，就是敷衍。”
楚默“嗯”了一声。
“楚默，”陆清雨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周子珩？你不是说上次他来店里找过你？”
楚默想了想，摇头，“不像。他要搞我，没必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陆清雨看着他，还想说点什么，教授进来了。
上课的时候，楚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别的事。大字报，偷拍的照片，停在楼下的车，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是谁？周子珩？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起林砚说过的话：“有人可能会来找你麻烦，不管是谁，你都别理，交给我处理。”
交给他处理？他冷笑了一下，他楚默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替自己处理麻烦了？
下课铃响了，他准备去食堂，走到门口，被几个人拦住了。为首的是个穿名牌夹克的男生，姓方，叫方子豪，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在金融系算一号人物。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笑嘻嘻的。
“哟，楚默。”方子豪上下打量他，“听说你最近发达了？傍上大款了？”
楚默盯着他，方子豪凑近一步，“那车不错啊，黑色的，林氏集团的？你可真行，不声不响就攀上高枝了。”
“让开。”
“别急嘛。”方子豪伸手搭楚默肩膀，“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搭上林氏的？教教兄弟们呗。都是同学，有好事别藏着啊。”
楚默挡开他的手，声音冷下来：“我说了，让开。”
方子豪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行行行，不让就不让。不过我劝你一句，那种有钱人，玩够了就扔了，到时候你可别哭着回来。”
楚默看着他，笑了：“方子豪，你爸那个建材生意，去年差点黄了，是靠林家拉了一把才撑下来的，对吧？”
方子豪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要是林砚知道你在学校里欺负他朋友，你爸那个生意，还能不能撑下去？”
方子豪的脸白了。
楚默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教学楼，他烦透了这种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感觉，烦透了那种眼神，烦透了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个傍大腿的小白脸。可他唯一接受的，就是让林砚帮忙挂了个号，凭什么要被人这样戳脊梁骨？
食堂里人很多，他打了份最便宜的套餐，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林砚发来的信息：有空吗？晚上想请你吃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幕，继续吃饭。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还是林砚：怎么了？
他想了想，回复：晚上要打工。
“等你下班，我们去吃夜宵。”
他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吃饭，坐到他对面的陆清雨看着他，“是那个林氏集团的……”
“嗯。”
“你……不高兴？”
“没有。”
陆清雨没再问，她看着楚默，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认识他三年了，他过的真的很苦。
下午没课，楚默去了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课本，却看不进去。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
他想起母亲昨晚的异样，想起她抓着窗帘的手，想起她说“有些事，做了就做了，后悔也没用”。
她在隐瞒什么？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父亲，没听说过任何关于父亲的事。每次问起，沈秀英都说“死了，别问了”，他以为是真的，但现在想想，母亲的语气里，不像是悲伤，更像是……害怕。
她在怕什么？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这些问题，他想过很多次，从来没有答案，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答案。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烘烘的，他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巷子。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他蹲在楼下玩沙子，母亲在旁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跟隔壁的王婶说话。
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记得王婶问了一句：“这孩子他爸呢？”母亲没回答。她又问：“是不要你们了，还是……”母亲打断她，声音很尖：“别问了！”
他被那个声音吓醒了，睁开眼，阳光已经偏西，照在对面的书架上，落下一片金光。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四点半了，该去店里了。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走在林荫小道上，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食堂走，有人说说笑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看见他，小声嘀咕了几句，他低下头，径直走出校门。
公交车上挤满了人，他被挤在后门边上，一只手拉着吊环，看着窗外。城市的傍晚就是这样，车流密密麻麻，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天空被映成灰蒙蒙的橙色。
到奶茶店的时候，小玲已经在擦柜台了，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楚哥，你今天来得早！”
“嗯，下午没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