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吧。”
见她一愁不展,陆昭川继续道:“水滴她爹想一个人静静,等他想明白了想不明白的,自然来了。”
“可你明明在水里看到,他准备喜饼的前后会离世,要是你早一些……”
“今时不同往日。原先的轨迹里,他离世之际天光阴冷,屋外飘雪,而如今正是初秋。”
近些天,还是暖日。
“况且上次我们见了,方叔的精神头还不错。”
他似乎还要喋喋不休,就像是为证明什么一样。小五冷冷打断了他,“我明白。”
“你是觉得,方数不会有什么意外。”
她声线里透着一股凛冽,听起来有些疏离。
陆昭川说“是”。
小五瞬间又气笑了。
“婚期比起原先,是提前了,可万一方叔也提前……”
“他会来的。”
“这么笃定?”
“我只是认为。”
他风轻云淡地摇头,好似这梦囊里的一切,也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梦囊之外,他布下陷阱,诱她一步一步深入。而如今,他们同处这片危险之地,陆昭川却因为一双如有神助的眼睛,仍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得势模样。
他认为自己看穿了整个梦囊的玄机,能轻易看到别人的夙愿。
她沉头默着。
好久,她开了口,“你太自以为是了,陆昭川。”
胸腔堆积已久的不满,终于在此刻释放。
她很少这样去喊他的名字。
陆昭川忍不住看向她。
不明所以的眸子闪了一闪,巨大的起伏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这话他常听。可从她嘴里说出来,他竟会心中一紧。
小五心里蕴着一团火。
但这团无名火,不该是向他来的。
“你说得对,我这人,一向如此。”
“你很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他情绪收得极快,再没露出一毫的诧异。
这倒显得,他不仅对这番数落满不在乎,甚至对她的评价,他充满认可。
本就渐渐冷下来的场子,这下彻底寂静了。
见情形不对,阿吉忙当起和事佬,“诶诶诶,就在我眼前呢,你俩怎个突然就吵起来了?自己人,还内讧?”
他在旁边听了半天,却硬是不觉从哪句起,这两人忽就针锋相对了。余光中,远远过来一个熟悉的人影,阿吉身形一转,压低声音陪笑起,“我提醒你们啊,表情放好看点儿。”
无奈,两边冷着脸。
谁都不给情面。
“孔兄,看样子,这兄妹俩双双被你得罪了啊。”许潭远远便看见孔兄对着程氏兄妹张牙舞爪。
“哪是我惹的……他兄妹俩拌嘴。”
好在许潭来不及弄清所以然,便又被旁人招呼了过去。他只好拍拍阿吉的肩膀,露出一副宽慰的神色,干脆地离开了。
“什么表情,说了不是我惹的!”凝视许潭的背影越走越远了,阿吉才泄了这窝囊气。
两人就这么僵脸了一天,谁也不理谁。
许潭惜疼水滴。水滴最近身心疲惫,他便多加操持。他一个男人家,做到这种份上,已是不可多得了。
但又因为琐事太多,水滴的低落他难免察觉不到。小五不好开口,只好找阿吉提醒提醒许潭。
二人窃窃私语时,一人旁若无人地经过。
如看到救命稻草一般,阿吉一把抓住陆昭川,捂住肚子道:“叫他去吧!我不行了,我疼死了!”
小五一拧,把他扯了回来。
“我的好姐姐啊!”阿吉巴巴央求。
“办完你那正事儿,你再去。”
“哎呦!你……你个坏家伙!”
“......”
“答应你!让我走!”
阿吉挣脱开,终于一手捂前又一手捂后地跑了。
夜深。
风刮得紧,冷意卷着困意,小五睡得半梦半醒。窗边发出声声呜咽,恰如厉鬼声讨不歇。
这声音小五再熟悉不过,川上行舟,这些怪声总伴着她。可如今再听见,她却感到不太安生。
一闭上眼,蒙蒙黑的视野里便会浮现出陆昭川那双眼睛。
寒得瘆人。
陆昭川那双眼睛有欺骗性。她不禁回想今天两人闹得不快的情形……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摆出十拿九稳的架势,她还真深信不疑了?
她说出那番话,不过是一时气急。气她自己竟然那么相信他,气她自以为是地向水滴承诺了方数会来。
要不是出于对陆昭川莫名的相信,她可能会因迁怒陆昭川而心怀愧疚。
可她后来又想了想,她既那么笃定,便是因为她太过相信了陆昭川。
她信了这个自大自狂的人。
她埋怨他自以为是。
可是……
她呢?
她不也一样?
因为她自以为是,她辜负了水滴的信任。
她和他,彼此彼此。
小五心中郁闷得紧,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不容易昏沉了,又在梦里撞见仇人。
梦里。
陆昭川狠盯着她,逼问她——离不开这地狱,是不是令她甘之如饴?她张口,却说不出话。
陆昭川忍无可忍,还要求她一直留在他身边,他耗着她,耗到她无计可施,追得她无路可逃。
她惊呼醒来,浑身发汗。
“阴魂不散!”
干瞪到天光熹微,小五一股脑坐起,外衣一裹,朝外走去。
刚拉开门,一人影儿急忙扑进小五怀里。
“哎呦!”
小五一把把对方馋住,低头就看到那姑娘手里攥了什么利物。
碎片之间,血色顺着指缝游动,原本光洁素丽的衣衫,沾染上了大片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