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笑了,脑袋磕了会出人命的。”
似乎对于伤痛带来的新鲜劲上了头,他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有些惊奇又有些喜悦。
小五看了看天色,“提醒你一句,这一转钟,可就又是几年一晃而过了,我看你对那方姑娘,可还心心念念的,人家现在去药铺对付一晚,你不再去聊几句?”
“心心念念?”阿吉神气一笑,“我看你也是。”
她愣住,随即也笑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算了算了,人家和你亲着呢,我贴上去,人家肯定嫌我……对了,你说她去哪儿对付一晚?”
“药铺。”
阿吉一顿,忽而瞪大眼睛。
“那得去啊!顺路包扎一下!”
“虽然吧,我一向求死……”
“但总不能死这嘛。”
……
方家,木门紧闭。
踏上最后一阶,小五才注意脚边的焦黄碎屑。她回想了下,估摸是水滴在门口偷听时,滑落的那一袋糕点。当时匆匆一追,没太注意地上掉的,倒是闻到一阵酥香。
正要叩门,余光晃出人影,她朝外面一瞥。陆昭川似乎等了很久,他懒洋洋伸了个腰又招了招手,示意她出来。
“遇到阿吉了。”
“他?”
看陆昭川对此诧异,她问:“难道不该是他?”
陆昭川摇摇头。
谁来都行。于他而言,多一个帮手,是谁不重要。
“其实阿吉只是看起来不靠谱,他做起事,还算踏实。”
“我不关心他。你没出什么乱子就好。”
她忽然默不作声了。
陆昭川神色一变,“真出乱子了?”
“不知道算不算。”
于是,她把原想撮合他和水滴,却反被水滴说道一通的事说给他听。
陆昭川微拧的眉头悄然松了。
她会错了意。
陆昭川:“就这个?”
她点点头。
他原想问她,遇没遇到难以解决的棘手事,谁知道她却以为他问的是:她这个人有没有惹是非。
陆昭川迟疑了一下,见她愁眉不展,又开了口:“你没遇到什么问题吧?”
沉默半晌,她神色显得悲怆。
“陆昭川,我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没有。”他愣了一下,“水滴说你了?”
“没说。她连我的气,都只生了一秒钟!”
陆昭川嘴角不自然地勾了勾,这个说法……还挺有意思。见她仍旁若无视地说起心中耿怀,他的面色又一点一点冷了回来。
“知道方叔是念主以后,我好像更怕方叔真的郁郁寡欢,生怕他们关系破裂似的,甚至,我还想切断她和许潭的联系。连你都知道不去左右他们,我却东劝西劝……”
“我对水滴……好像太不近人情了……”
“不近人情又没什么,毕竟你是鬼。”
她白了他一眼。
“我倒觉得,你这个程丫丫做得挺好,你真心为他们父女俩考虑,想他们关系和解,又怎么不是替她考虑,归根到底都没错。”
“看你一脸落寞,该是她对你敞开怀抱,你却不能同等以待,你愧疚了,于是也就顾虑了。”
“顾虑?”
“是人都会顾虑。”
“你也顾虑?”
“我当然也有。”
“是什么?”
“没能如愿报仇,反倒困在这阴森可怖的地方回不去?”她心直口快道。
陆昭川面色瞬间更冷一分。这一时,竟瞧不出她是在真疑虑还是假作态,他眯了眯眼,眼神转向别处。
“不说这个。”
明明有意激他,却又得沉默以对。
小五直勾勾盯着面前这人,她越来越看不清这幅面孔了,也可能她从没看清过。
她总觉得,陆昭川也很刻意。他刻意回避,刻意拿出令人感到不满的态度,似乎他早料到了,她这看似无意出口的一句,实则也是步步为营的一谋。
她不想看到他这种反应,却更加不想看到他被自己轻易激怒后的神情。她本不想激怒他,不过,不偶尔这么提醒他一下,好像她便会忘了自己是谁,他又是谁了。
但不撕破脸皮,是聪明人的做法。
她低了头,自嘲笑笑。
容忍、回避,不过一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或许等完成了明烛的交代,他也不用再伪善。
“你印象里的方叔,什么样?”陆昭川忽然问。
她敛起笑意,“总乐呵得很,逢鬼就笑,好客大方。”
陆昭川摇摇头,似乎对答案并不满意。
小五又回想了会儿,斩钉截铁道:“脾气好。”
陆昭川又摇摇头。
“面貌。”
“回忆面貌。”
唉声怨气的面孔和那副神采奕奕的脸交叠在一起,小五越想,越不由得皱眉。
似乎……忽视了一点——六蔓斋的方数,一副顶多四十出头的年纪,和目前这个方数比,样貌可没什么不一样。
她倒吸一口凉气。
“方叔这么年轻就……就……死了?”
他的眼神回应来,是直勾勾的凝视,又是有些怪异的打量。
很久以后,她才从那眼神里读出些其他东西。可当下,她只看见那打量之中,含了一丝高高在上的悲悯。
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你不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