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来了三副年轻的面孔。
其中一男一女载欢载笑,那个末尾的,则有些无所适从,惴惴不安。
那些余光里来来往往的人,直令小五瘆得慌。
街上的人没有面孔。或者说,没有五官,面部过于光洁了。这些人都是念主一生里的过客,或许是水滴人生的,亦或者……是方叔人生的。
“程丫丫。”
身后传来紧赶慢赶的呼唤声。
小五回头一看,来人眉宇间尽是淡淡的冷漠,是“程锛锛”。
她小声问:“你跟来做什么?”
面对询问,陆昭川不动声色一“嗯”。
这人爱答不理,小五也揪着不放。
“哎,我问你跟来做什么?方叔那头打听完了?”
“嗯。”陆昭川又低了声,“别老说些让人生疑的话。”
这时水滴和少年回了头,少年见状,温和一笑,“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少年问得礼貌,但陆昭川却不住皱眉。
丫丫:“我估摸……他觉得自己不一定有你大呢。”
年轻人很快一转脑子,瞬间了然,“在下许潭,二十一。”
“程锛锛,二十六。”
名为许潭的年轻人微微额首,“程兄。”
随后,水滴兴致勃勃喊着要领他们去吃这街上最好吃的东西,许潭和水滴在前头聊得忘我,小五得着间隙同陆昭川窃窃私语。
“原来你叫锛锛啊,和我名字一样好听。”
她窃笑难掩,他看了她一眼。
“那是当然。”
“毕竟你我一家人,你是我妹妹,而我是你哥哥,名字都朗朗上口。”其中某些叠词,他说得字字重音。
她白了陆昭川一眼,再不多说。
人一生记得真真切切的面孔本就寥寥无几。只是那过路人全都有皮无面,每每迎面,来人总会有意侧头打量她。
仿佛那些面孔里都像藏了双看不见的眼睛,知晓这是个冒然来访的外来客,盯得她心底发怵。
她一直避着人走,陆昭川看出不对,“你走里侧。”
小五见好就收。
把陆昭川边往外推,她边顺便问道:“方叔有什么端倪?”
陆昭川认真回想。
方叔起先不愿多谈,他苦口婆心地絮叨了许久,甚至搬出了自己的经历,真真假假混为一谈,方叔知道他因读书而小有名就,便顿时大悟一般打开了话匣。
方叔说,这方水滴书不好好读,字也不好好学,每天两眼一睁就钻到土地里头。但这丫头干农活,也不好好搞!不知她从哪找来了些奇珍异草,偏要搞得满院都是,要么就待在灶房,把好生的食物鼓捣得乱七八糟。
“女儿调皮,父亲无奈。”陆昭川总结。
“哪里顽皮了,我看是方叔专横,一直叫水滴做她不喜欢的事儿。”小五听得不住皱眉,但水滴刚刚对她控诉方叔说悔恨有她这么个女儿,她委屈落寞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陆昭川:“读书习字当然好,老父亲又哪有不对?”
小五:“她不喜欢,不适合。”
“一个父亲为女儿的以后着想,有时候适不适合……没那么重要。”陆昭川冥顽不灵。
小五张了张口,没再回话。
两人陷入沉默,皆是耳朵清净,脑里却在思考着如何说服对方。一旁水滴和许潭欢声笑语不断,和他们之间却似也隔了张如同梦囊边界似的隔膜,欢欣舒松的氛围,如何也感染不到这边。
“丫丫,就是这家酥饼,又香又甜!”
水滴忽然回头,手指着高高的招牌。
不知不觉,就走到一家名为六碗斋的门铺。
水滴从小荷包里摸了摸,只摸出两枚铜币。她朝身旁少年投去哀求目光,“快快,快跟我凑一凑。”
“好。”
可俩孩子身上能有多少钱?
许潭听话地掏空了口袋,凑齐一数,也只能买来一张半酥饼。
水滴神色渐窘,弯弯的眉眼里有几丝尴尬。
“这……”
“没事!让程锛锛给我们买!长兄领出门,哪有让小孩买单的道理!”小五立马安慰水滴。
“对吧?”她碰了碰陆昭川,却见对方正一脸难言。
陆昭川不情愿不至于,但没带钱袋子……那倒极有可能。念及于此,她下意识侧目,却见许潭和水滴正盯着她看,那眼神……仿佛把她看作了一个怪人。
“怎,怎么……?”
水滴低声说:“丫丫,程哥哥好像生气了……”
“生气?为什么生气?”
活阎王又阴晴不定了?
她细细瞄着陆昭川看,试图从那密不透风的冷面里找出一丝缘由。
陆昭川回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你直呼我大名了。”
小五眨巴了几下眼,忽而,那清澈的眸子闪烁几下,她无可奈何地垂了头,心中警铃大作。
这回,归她自己往火坑跳了。
“我……我错……”
那人打断她,“家人之间,不用说对不起。”
“那……”
那她能说什么?
陆昭川还在面不改色地盯着她。
要不是被水滴和许潭听着了,她可不愿去迎合他的目光,更不愿去开那个口。
可是……
“丫丫,你这是怎么了?”水滴只以为兄妹俩生了矛盾,可这话一时听来,好叫小五打了个寒颤。她避开三人直视,眼光瞥向远处,远处的天空一角似有裂隙,裂缝忽见蔓延,越布越大。
可是……一旦这梦囊塌了,他们还能出去吗?他们的灵魂应该也会一同碎裂,永被埋葬在这儿了吧……事已至此,她咬了咬牙,决意委屈自己一时。
“哥哥。”
“嗯。”应声藏不住窃喜。
“你买吧。”
哀求声里,含了几分哀怨。
“正有此意。”似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回应显得有些急不可待,这四个字,陆昭川特意放缓了说。
看向一旁的少年少女,他淡淡一笑,“也本该我来满足你们的口腹之欲。”
“程兄说笑了。”许潭也终于卸下担忧,跟着和睦一笑,“有朋远方来,还得怪我们招呼不周了。”
“对了。”
陆昭川朝小五使了个眼色,他眼光下移,小五摸了摸口袋,竟摸着哐啷作响的一个钱袋子。拿出掂量几下,也不多。
“知道你出来急,早给你备了些钱币。”
似乎对他这行为表示激烈不满,小五微微斜睨他一眼,望到天边那角裂隙荡然无存后,她冷下脸,一股气把钱袋子塞进陆昭川怀里。
见她肆无忌惮地耍起小脾性,陆昭川顿了顿,又看到那卖饼的地方挤了好几个“无面人”,直说:“还是我来吧。”
陆昭川从“无面人”那买来四个酥饼,一人一个。
酥饼咸里带甜,甜中带酥。
至于有什么值得吹嘘之处……
还真没有。
“是不是很好吃!我娘最常带我上镇子开小灶了,这是所有小吃里,最好的!”水滴欣喜地看向小五。
“当然!”
气质斯文的年轻人突然大声附和,引得“程家兄妹”纷纷侧目。
这许谭来了后,便对水滴一路嘘寒问暖。原先吃面,水滴还拉着小五无话不谈,痛快说了方叔好些坏话,可面摊老板放了人后,水滴便立马把对老友的热情,尽转投给了许潭。
小五朝陆昭川低声感慨,“我看这小子……不太对啊。”
陆昭川也看出了苗头,旁敲侧击道:“水滴,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年?”掰着指头数了数,水滴忽而感叹,“一年不到!真没想到,我们熟络得这么快!”
见水滴笑眼盈盈,年轻人也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