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不赶路的舟师路过咸安区界都会在此地停驻片刻,其中不乏好些专为一尝方叔手艺而来的。
那一嗓子很高昂,喊得与一位老舟师交谈正欢的陆昭川终于回头,也不免引得周围的舟师和渡客偏过脑袋,纷纷打量这个一眼不凡的男人。
“不好意思。”他和交谈者点点头示意,回到小五身边。
小五一指船头的小篓,笑着:“方叔,给你带了心心念念的墨藻。”
这篓里是她趴在船边往水里摸了半天的几缕墨色水草。陆昭川就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给足他们问暖的空间。
“哟!这可是宝贝。”方叔过去瞧,“多谢丫头你啊。”
“客气了,这还不是想多去您那蹭蹭饭嘛。”
方叔一口答应:“行!带着你船上的伙计一块儿来!”
方叔偏头一看,注意到旁边多了位小伙。气质不错,也像个新来划船的。
拱拱鼻头后,他心里有了答案。
小伙是活人。
“这位是?”方叔看着小五,又四下扫了扫周围,没见其他的渡客伙计跟随了。这一趟船只送一个,送的还是大活人。
“我的渡客,陆……呃,您叫他小陆就好。”
“陆昭川。”小陆盯着小五一字一顿地道,随即对方叔点了点头。
“小陆,你这大活人,咋冲进来的?”方叔叭叭着大嗓门直截了当道。
“托关系进来的。”
“谁啊?”
“冥神。”
“冥司府大人?”方叔略显惊诧。
“是了。”
听到冥司府的名号,方叔就此打住。小五朝方叔挤眉弄眼,示意他再多问道两句。可方叔全然不解,估摸这丫头眼睛也伤了。他转头拍了拍小陆的肩,委以重任:“小陆啊,我看丫头迈个步子都费劲,着实伤得不轻,你多照顾她些。”
“会的。”
“还有她的脾气,这丫头脾气冲,多担待点。”
“一定。”
见他言语恳切,模样周正,算是个正经的年轻人,方叔欣赏地点点头,粗糙的手掌往陆昭川的肩上一搭。
“不如你们现在就上我六蔓斋去,趁这墨藻新鲜,我好好招呼你们一顿!”
小五连忙摆手:“下次吧,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小五明媚笑笑,“放心,办完就到六蔓斋找您了,办事都是顺便的,去您那儿大饱口福才更重要的!”
方叔爱听,识相地不多问了。他拿起小篓一掂,又一晃:“呦呵,沉呐!”墨藻是一种上游随处可见的水藻,但捞一把出来,□□是发黑发紫的,再看眼前这满篓令他心喜的油绿,足见小五费了大把功夫。
“丫头,谢了!”
“嗯。”
一人搀着一鬼的身形伫立在原地,目送方叔走远。
温暖的话音又远远传来:“小陆!顾着她点儿。”陆昭川的背影霎时闪到小五身前,不知是响应方叔的嘱托,还是这一举动早已先在心里盘算过,他蹲下身:“上来。”
她垂低眼眸,不客气地搭出双臂勾住眼前之人的脖颈。他背部肌肉紧绷,待感受背上的重量已经紧紧贴近过来,小臂往后一绕,他的臂弯穿过她的腘窝,毫不费力地站起身。
呈握拳状的手,贴在胯骨处,两个身躯紧紧贴合,分寸倒掐得适度。
“良心发现了?现在倒不好说你黑心肠了,但你的嘴,绝对惹是非……”
陆昭川不应。
“你是不是在防我?”
“我可瞧见了,你对刚刚那个老人家和方叔都挺温和,却逮着个机会就诋毁我这么个可怜鬼……”
“你要报复的……该不会是我吧?”
接着话音的是一片无言。
胸间传来的扑动频率沉稳一贯,看样子没把这个活人说中,小五也就宽了心随口说闲:“是不是觉得背了团棉花?”
“诶!你颠我做什么!”
他掂量了下背上的鬼,除去一身衣物来算,她怕是真没什么重量。
背上一直絮絮叨叨的这团棉花,又怎么使得起船棹那般重物的?他所熟知的宗教学典中,记载过“阳神出窍,身轻如燕”的说法,但那更是一种意境。
而眼下,一个能够挥动沉重船棹又有触感的实体,却拥有如此违背常理的重量。他垂了眼皮,想试图建立强行逻辑。
疑问诸多,他依旧只是顺着小五的话抛出了困惑。
“舟师都很轻?”
“并不。是我,可以很轻。”
“唔。”
忽而一个千斤顶压在陆昭川身上,他沉沉闷哼一声。
她语气欣然:“可以轻,也可以很重。”
怕驮着自己的人罢工,不一会儿她就恢复了鸿毛般的的重量。
“舟师可都各个身怀绝技,我知道的一点儿也不比那些看起来经验老道的鬼少!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就是,别向那些不三不四的打听,别等到跑不脱了。”
“知道了。”
上了岸,眼前显出两条分叉的窄道,中间密密麻麻的林木作隔绝。一左一右,每条都摆上了大大小小的摊子,摊位用各色块布铺在地面,很紧凑。
设置的摊位不是为了卖物,迎客,才是主要目的,为的就是营造宾至如归的氛围。
两条道,左一条险,右一条安。而安危与否,仅仅对陆昭川这条活人而言。
像是心中有路,他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左道。
左边摊位稀少,明显不比另一条热闹,来往的,也都是些面相平静但目光锐利的鬼魂。
而右边,在未踏进之前远远就能瞅见百米以外的铺子了。来往者神情麻木,眼睛透出畏惧,他们几乎三俩成群,由一个舟师和几个渡客组成。
陆昭川迅速在心底简单总结,一左一右,办事的,游览的。
“你怎么不顺着右边?”背上的鬼抛出疑问,声音有气无力。
“我们多作停留,走哪条都一样。”
“也是。”
“这两边的口子都只进不出?”
“没错。”
“那就顺着这边走下去,没问题吧?”
“没问……”
回应一声比一声轻。
摊贩的叫卖声隐去,微眸闭合,她昏睡过去。
意识模糊之际,那人还问了句什么话,她隐隐约约应了声“好”。
她下意识拧起眉头。
不妙!
要是答应他做什么超出之事,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她□□是会陷入调去无间黑狱的惨局了,受苦受难一番,再难回了。
这鬼地方的狗屁规条!
脑袋不时磨来蹭去着,细软的发丝勾得锁骨处微微瘙痒。他垂眼看躁动的她,小五正昏睡得不安,潜意识里追悔自己没能挨过困顿,竟一股脑抛掉了清醒。
还没来得及入美梦,身体就被放低,她躺入了一个绵软之地。
密密麻麻的刺入感代之裂痛,全身上下齐力半吊着的那一股气力,至此,终于解下。
温烫的触感抚上额头,又落在脸颊、唇上……眼皮不安一跳,她只觉得整个身体似是正在经受一道从冥界下到底层黑狱的洗礼工序。
耳侧传来窸窸窣窣声。
随后,训斥声划破清静。
“你是要烫死她啊!”
弯月般的细眉一蹙。
吵。
……
“她怎么还没醒?”
八成,是那素未谋面的新领导开始催工了。可眼皮沉重依然,怎么也睁不开。
一旁,烹着药材的小火苗正闪动摇曳,扑面而来的苦气直熏鼻腔。陆昭川抬眼望向这间挂着“济魄堂”匾额却外门紧闭的铺子,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