臂膀使劲一挥,葫芦被一股顽力狠狠砸向舟身。可水中阻力不小,底下那些东西也不给丝毫出水的机会。
挣扎几般后,小五终觅得一丝空隙。她探出脑袋,找准时机方位,使尽全身解数将葫芦向舟底尖锐部一砸。砰——闷重的一声,葫芦碎开成五瓣。
碎片摊开在水面上,大量紫色萤粉也淌了出来。
黑物们开始争相挤兑,惊慌遁逃,水光粼粼。
恶战止息,小五没有着急上船,喘气缓劲的间隙,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闯入视线。
她先是错愕,反应过来后气笑出声。
递来的,是一双迟来的援手。
早些时候干嘛去了?还有闲情看她水下甩袖,自在戏舞。
她心底不由泛起嘀咕,有意迟迟不受这份迟来善举。
递来援手的人催促:“还泡着干什么,小心着凉了。”
还是重重搭住他一只手,她咬牙切齿地随了声“谢谢”。
回到船上,小五头也不回地解着麻绳状的腰带,将湿透的浅棕披帛扯下,脱掉深绿色的交领宽衣,这会儿只着了一件米黄葛麻衫。
她旁若无人地卸着湿重的外衣,陆昭川自觉偏过脑袋,漫不经心地打量起船下的光景。
许久,还没脱完。
余光一偏。
“这还有个人呢,你这……这裙子就别脱了吧。”
“你看我干什么?巴不得我魂飞魄散是不是?”她侧头横眉,语气凶巴巴。
陆昭川怔住,这人下去一趟后跟被换了魂一样,脾气如此暴躁,都够直接点燃这一方阴冷了。
“我一个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活人,一时看痴傻了也正常。”
她没好气地“呵”了一声。
解掉腰间裙衣,只剩着姜黄与米白块布相间的松垂裤子,她嘟囔宽慰自己:“幸亏还在上游,这河源区的水算干净。”
“河源区?还有区域规划一说?”
“是啊,河源区,忘川的源头,别看这水里暗得发紫,但已经算整条河域水质最好的地方了,同样的,水鬼也最多,你最好乖点儿!别惹祸!”冷声说完,她撑起船棹。
“难怪这水下数米全是奇形怪状的怪物。”
那些波纹状的“黑影”,就是挤得密不透隙的水鬼。
“你能看清他们的轮廓?”
“与其说是轮廓,不如说是……样貌?”他细细罗列所见,“还有颜色,有些是斑斓的黑、乌蒙的灰……自水下沉伏这点,和一些书里写的差别不大,但实际一见,还是太过奇观了。”
斑斓的黑?小五闻所未闻。
眼前这人八成是个书虫,一上船便瞧这瞧那的,空口说是冥司府的熟人……实际却长着一副实在没见过冥界世面的模样。
“停!不想听你说了,你生前有臆想症?”
“可我还没死。”。
“行吧。”小五垂下脑袋。“生前”二字,她惯爱讲的。
乍到冥界的人们,多数会叫水里的黑色波纹为漩涡,而小孩会说自己看到了好多圆圆圈圈,甚至有些高度近视或怕得不敢张望半分的人,始终也不知船下潜伏了活动的水鬼。
那些水鬼各具形态,甚至有些进阶得有鼻子有眼,只是那五官分布全不成比例,更不乏鼻子嘴巴长得不似人类而似鹰鼻鱼嘴之类的。
她仍带怀疑地看他,“它们的形状和样貌,你看清几分?”
“八分。相貌都大差不差的。”他停顿住,又一五一十道,“其貌不扬。”
她神色变得复杂,搪塞一夸:“眼力不错。”
“你倒是眼拙。”
陆昭川不顾她敌意的眼光接着笑笑,“堂堂舟师竟然瞧不出水鬼端倪。都说心眼相通,你的眼力这么差,心里……八成是空的。”
“你倒坦荡,敢当面说我坏话,别以为你眼力不错就能什么都看透了。”
“当然不能事事看透。这不?还剩下两成更坏的可能,那就是……你的心,黑透了。”
小五咬牙切齿:“还说我?你揣着一对黑心眼坏心肠见死不救的模样,我可记得深切!”
“那你会死吗?”他犀利反问。
“当然不会。”
她都死无可死了。
“那你何必耿怀?”陆昭川语气犀利,“还是说,冥界打工的,就这副鬼德行?”
陆昭川现在怨气比鬼都重,小五忽然觉得他寻仇而来的说法倒也可信了。碰上这么个小肚鸡肠妄揣她心的渡客,算自己做了回倒霉鬼!忽而川流湍急,她无心计较:“行了行了,你快坐回去。”
她没日没夜地划行了两日,他就平心静气地躺平了两日。
等小五得空再想找那刻薄之人争论时,气早消没了,师父那句“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话音也在耳边回响得合时宜。她叹了口气,只想着他一个活人闯进来也不容易。
哐!
急拐处,船擦了堤。
“嘶——”。
幻痛。
陆昭川被震醒,侧头看到小五正蜷着身子,眉头紧蹙,她屈膝紧紧抱着右腿一动不动,似乎是不敢动。
“怎么了?”
小五重重摇头。
下肢传来剥骨抽筋的疼,尤其小腿,疼得她不敢挪动半分。
待那股牵扯的疼痛感已消退大半,小五才悻悻掀起裤腿。白皙的肌肤布了几个有一定深度的乌色伤口,都是水鬼撕咬的痕迹,其中一处深狠了,散出浊气。
那声斩钉截铁的“不会”回荡在陆昭川脑畔。她只否决了她会死亡,却只字未提会受伤的可能。
小五捕捉到陆昭川脸上闪过的愧意。
“哎呦!痛啊,实在太痛了!我估摸是不能再划了,要不……你去执桨?我给你指路,大概不过半天就能到了。”一阵剥皮抽筋的剧痛令她动弹不得,但这并不妨碍她在极致的痛楚里分出一丝心神,去赌这人会心生恻隐的可能。
“行。”陆昭川一口答应。
拣起满布岁月痕迹的船棹,谁知抓起船棹后,手臂猛地往下一沉,这东西竟似千斤重,叫陆昭川险些脱手。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那纤细的身形,她之前就是挥舞着这个东西,如臂指使?
小五笑了:“陆舟师可以趁此练练,或许不用多时,不需我亲自远送,你就可以把自己送到冥司府处了。”
“这一趟劳顿凶险,陆某人生地不熟,还是得依靠小五舟师相送相助。”他装模作样地冷冷恭维回来,“但如果我自己来,确实更有可能先到达,毕竟你的划桨角度不对,发力太僵,白白浪费三成力气。”
小五垮了嘴角,面上却不怎么恼。其实,她划船也只是勾勾手腕的事,根本不费力。
侧身一靠,她干脆闭目养神。
临近中游热闹区域,逐渐出现其它船身的影子,船上三四个鬼影,船头还飘忽各色明晃晃的灯火。
“小五舟师,早说不过半天的行程就会到目的地,耗费了两日,还没见着影?”
小五闻言,抬头一本正经解答:“为师来看,多半是你还不够努力。”
这两日的行程,几乎全由他来掌舵,越过他们的船只投来的异样眼光数不胜数。这条船上有一个大活人,那些经验老道的舟师判断得出。
过路的舟师没一个见过活人,而那“典型”舟师装扮的女舟师,却在一旁美滋滋小憩。
这样的情形,干了几十年的老舟师都得多看两眼。
“我们两天前就进入咸安区了,但我们要落脚的地方叫咸安坊,那里才有市集。前面有个停泊处,那儿靠岸就行。”小五伸手指了指方向,这才正经解释。
顺着指尖远望,薄雾里现影出一个渡口。
渡口处整齐停放了一排船舶,舟师领着渡客上岸。陆昭川这才瞧清,真正的亡者长着怎般模样。他们大多似一股幻影,却看得见摸得着。有些大概是天资聪颖的,无需使用双腿行走,可漂着移动身形。而引路的舟师,一个二个装扮得花样百出。
又看一眼小五。里三层外三层的装扮,编制的麻花辫上系了蓝黄相间的绣巾,耳上挂着墨蓝小巧的透彩圆珠。唯一不着色彩又不打眼的就是鞋子了,灰的,防水。
这里工作的鬼差还都个个精致得紧。
停稳船,陆昭川照着小五之前的模样揽好绳子搁置好桨。
身上的痛感殆尽,小五刚想紧随其后,身体却有些支棱不起来。
“你搀我一下。”
被唤的人像没听见。
“陆舟师,劳烦你搀扶下我。”
似瞧见什么稀奇,他又几个箭步,跨出老远。
“姓陆的!喂!你别不管我啊!”扑通一声,本就没站直的躯体往前栽了下去。
好在有个壮硕的身形瞬间来到面前,端住了小五的胳膊将她掺起。
“多谢了。”
“没事啊丫头,咋个,把自己搞成这样?”浑厚的声音关切询问。
“方叔!”抬眼,小五眉间诧喜。
六蔓斋的方叔!是会做山珍佳肴又擅长复刻家乡味道的方叔。